增村保造《偽大學生》

電影節發燒友的增村保造回顧,本來有改編自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短篇小說的《偽大學生》(1960),是節目中最難看到的一部,可惜因為版權問題要取消放映。它雖然在1998年藝術中心主辧的增村保造回顧放映過,但至今未出版影碟,在網上只是以一個畫質惡劣的版本流傳。因為參與相關工作,隔了廿多年重看《偽大學生》,覺得它對日本學運刻劃得發人深省,特別有兩點令我想再深入了解:

  1. 影片由大映出品,於1960年10月8日上畫,題材相近的大島渚《日本之夜與霧》(松竹出品)於10月9日上畫。
  2. 增村於1962年回想:「這部作品,我想不只是原作者會有不滿,就連白坂[依志夫,本片編劇]也會不滿吧。」(《映画監督 增村保造の世界〈下〉》327頁 )

《日本之夜與霧》的國際名聲甚高,不少人覺得是大島渚代表作之一,相比之下《偽大學生》幾無人知。想知道增村為甚麼相信大江健三郎會不滿,就必須先翻翻原著。但既然影片暫時無法在港放映,我先詳述影片的劇情。

彥一連續四年報考東都大學(東京大學的影射)都落第,他決定欺騙鄉下的母親,說他考到了,他更穿上東都的校服,在東都學生流連的咖啡店出沒。他在那兒目擊東都一名學運領袖空谷被警探拘捕,空谷以為彥一是東都學生,叫他去學生宿舍通知「歷史研究社」的同學。

「歷史研究社」是研究共產主義理論的學會,更得到國教授的私人指導。國教授的小姨高木睦子是東都學生,又是研究社成員。睦子的父親高木次郎,在戰前是東都的憲法學者,國教授是他愛徒。當年軍方拘捕一眾自由派學者,高木拒絕屈服,在黑獄飽受折磨,視力幾乎全失。戰後,他無法教學,過着清貧生活。國教授在當年轉軚,如今又是知名的公共知識分子,更打算和睦子的姐姐離婚,再娶一個更年輕及有錢的。

彥一跟歷史研究社成員參加大大小小的示威及靜坐,彥一對睦子一見鍾情,不知她已是另一位成員木田的女友。彥一寒窗苦讀多年,加入學運令他重生,在示威時表現最為勇武。空谷被釋放後,提到警方對研究社的活動瞭如指掌,似是派了內鬼滲透。眾人很快查出彥一不是學生,把他禁錮在歷史研究社中,着他供出真相。

禁錮長達三日三夜,輪到木田及睦子看守時,他們去鄰房親熱,彥一乘機逃脫。衣衫不整的他在街上被巡警拘捕後,向警方道出禁錮一事,但沒有供出睦子。跨院校的學生組織(全學連的影射)命令知情學生要掩飾禁錮一事,在法庭上,親眼見過彥一被綁着的國教授也否認見過他,想幫學生脫罪的精神科醫生直指彥一多年苦讀,令他精神錯亂。

一眾學生慶祝木田等人無罪釋放,更請來兩位來賓:彥一及母親。彥一承認誣告學生,跟母親一起請求學生原諒。眼見人人說謊,睦子直斥其非,但無人理會,儘管人人都知禁錮確有其事。彥一被關在精神病院,繼續搞他的革命。

接近但未被封印

原著短篇小說《偽證之時》於1957年10月發表,大江只得22歲,但已憑短篇《奇怪的工作》及《死者的招待》嶄露頭角,1958年1月發表的《飼育》更成為大江代表作之一。不過要找《偽證之時》的原著可不容易,既沒有中譯英譯,日文版也無單行本收錄,要在《大江健三郎全小說》第一冊(2018年出版)才有,售價是一般袋裝書十倍。

1958年3月出版的大江短篇集《死者的招待》,收錄了《死者的招待》、《飼育》、《偽證之時》等六個短篇。但這個短篇集於1959年9月再版時,書名改為《死者的招待.飼育》,《奇怪的工作》、《偽證之時》及《白鴿》被換成三個和駐日美軍有關的短篇,所以現在繁體及簡體版的《死者的招待》中譯都沒有《偽證之時》。即是說增村未拍《偽大學生》時,大江已經有把原著淡出的意圖。《奇怪的工作》及《白鴿》都曾在1974年重新收錄到另一短篇集,但不包括《偽證之時》。

電影《偽大學生》亦有類似命運,若尾文子和增村保造合作的20部電影,除了《偽大學生》,全部在日本出了DVD。既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原著,大江的作品又很少被拍成電影,在正常情形應該會推出影碟。不過在日本又不是完全看不到,近至2014及2018年都放映過這片。

人物從概略變周詳

《偽大學生》本來會由市川崑執導,但他開拍《弟弟》(1960),放棄《偽大學生》,不過那時劇本其實都未寫。至於為甚麼想由市川執導,我的猜測是他拍過同樣和私刑及非法禁錮有關的《處刑的房間》(1956),該片的女主角若尾文子,後來也在《偽大學生》飾演女主角睦子。在《處刑的房間》做助導的增村接手,為他寫過《青空娘》及《巨人與玩具》的白坂依志夫擔任編劇。劇本和電影有甚麼不同,我沒有資料可以佐證,但《偽大學生》既和原著有鉅大差別,增村又相信白坂會對電影不滿,所以我認為可以將增村當成《偽大學生》的作者,正如大島渚之於《日本之夜與霧》。

《偽證之時》開始時,「我」正在為「假學生」(電影才有睦子和彥一的名字)解開繩結,讓他去廁所大便,電影版來到這刻已經過了三分一。不只是男女主角的名字,電影還創作了他們的背景。原著的「我」只是個19歲女學生,不是甚麼知名學者的女兒,更沒有做教授的姐夫。影片開頭被捕的空谷也是電影新加,飾演他的伊丹一三(日後改名為伊丹十三),他妹妹在1960年頭和大江結婚。「假學生」同樣沒有人物背景:四次落第所以假扮學生、跟研究社成員一起參加學運,都是電影的創作。把彥一定為主角、並由未做過電影主角的歌星藤尾 Jerry 飾演是增村的決定。

但電影好些關鍵場面確是出自原著:彥一咬過睦子的手、有教授見到彥一被綁着但在庭上作偽證、彥一母子向學生承認誣告、之後睦子的發難。不過原著中的最後一場,她撕破傷口的痂,令它流血,但電影版中,傷口已見不到。

學生運動=軍國主義?

原著的大學「T大」無疑是代表東京大學,它不單是大江的母校,大他11年的增村也是東大畢業。增村先在東大法學部畢業,然後在大映半工讀修畢文學部學位,讀的是哲學。三島由紀夫是增村在法學部的同屆,但增村在1945年入伍後沒再聯絡。一別15年,大映邀請三島拍電影做主角,任命增村做導演,就是1960年的《風火小子》。《偽大學生》有一個即將到法國留學的學生,犬儒地嘲諷學生示威以及國教授的偽證,或者有曾經留學意大利的增村、加上讀法國文學的大江的元素。

全無人物背景的「假學生」,倒是和大島渚《日本之夜與霧》的一個共同點。《日本之夜與霧》的故事背景,是1960年6月安保鬥爭以失敗告終後,參加過安保示威的一名女學生嫁給曾到現場採訪的記者,記者當年是活躍的學運分子,於是兩代(1952、1960)學運分子的秘密,就在這場婚宴揭出。1952年那一代的中心事件,是一名偽冒大學生在學生宿舍偷文件,事敗被擒,被學生禁錮五日後,趁亂逃脫。學生高尾被指故意放走假學生,被學運的共黨領導審問後自殺身亡。

但不能這樣就說《日本之夜與霧》抄襲《偽證之時》,因為這種假學生或警察內鬼禁錮案在現實發生過,但《日本之夜與霧》和《偽證之時》這個相似點我看不是偶然。

大島渚離開松竹後,被持有《飼育》電影版權的小公司邀請拍成電影,《飼育》電影版的擴寫,與《偽大學生》不遑多讓。大島除了大寫特寫鄉村社會的以權謀色(他會在《白晝之色魔》及《儀式》再描寫這種社會),更在結尾創作了黑人美軍被殺後,村民才得知日本已經戰敗投降。在村長的慫恿下,村民協議佯裝沒有捉過黑人美軍,假如瞞不到,就把事情推到一名曾經逃兵役的青年身上。大島及編劇創作的這部分,就非常接近《偽證之時》及《偽大學生》的集體謊言。彥一在原著及電影被當成精神病人,也可以理解成和《飼育》電影版一樣的代罪羔羊。

《日本之夜與霧》以1960年安保鬥爭的熱血開始影片,不過愈來愈集中於1952年的部分,其實就是大島在搞學運的年代。影評人佐藤忠男把《日本之夜與霧》的批判對象,以「史太林主義」來形容。如果用較為接近今天香港觀眾的語言,「反大台」雖不中亦不遠,在該片是一種以黨領導為尊、拒絕反省過失、要求絕對服從的領導方針。大島明顯是站在學生一方,希望他們能擺脫上一代以及高位者的束縛,走自己的革命路。

極左即是極右

從《偽大學生》在原著上的擴寫,以及演員的演出,可以看到對學運有相當諷刺及批評。藤尾 Jerry 很血脈沸騰的扮演彥一,和片中「真」大學生的高傲很不同,之後的瘋狂也演得七情上面。電影結尾前,木田向睦子道出他們為了革命一定要講這個大話(電影的創作),會令人有學運及革命就是建基於謊言的觀感。

睦子在彥一逃脫後,要就禁錮期間的去向找不在場證明,即是找人承認當時和她在一起。原著的她跟影片一樣找不到,但電影的她就去找父親幫忙,豈料他一口拒絕,說寧願她坐監,並指出「無論在甚麼時代或政權,都必須遵守法律」。睦子說若然禁錮罪成,會影響學運,父親回答:「你們的學運這麼脆弱?犯了一個錯就無力面對?監禁及弄盲我的軍人說,只要是為了國家和民族,可以違法及施暴。這想法結果釀成戰爭。」木田跟睦子說,她父親理想崇高但不合時宜,為求革命成功,犯法是沒所謂的。

1973年日本舉辦過增村導演回顧,他在特刊的文章中,說他在《偽大學生》無意描寫學運的意識形態,而是大學生的生活方式。但那種生活方式和戰前的軍人和右翼死士沒有分別,本質也和傳統日本人一樣。片中的學生有三大缺點:鬥爭目的極度單純、為求目的不擇手段、邏輯不縝密地做鬥爭,這三大缺點也可以用來反省日本人特質。(《映画監督 增村保造の世界〈下〉》,364至366頁)其實不只是學生,片中高木教授也向女兒指出,表面上開明進步的國教授內心也是傳統日本男人。

誰有資格搞學運?

木田在內被控禁錮的學生,在原著也害怕被定罪,但電影對「天子門生搞學運」的心態,刻劃得更一矢中的。彥一在示威的勇武,令其他學生側目,他們的示威會避免越過暴力的底線,即使被捕也很少被定罪。但禁錮罪成,一定被開除學籍。他們考進(片中咖啡店侍應所說)幾百人爭一個位的頂尖學府,畢業後就有好工等着他們,未來更可能成為大企業總裁、內閣大臣、大學校長等等。所以很容易就見到他們搞起學運,也不會動真章,為革命而拋棄美好前途(這個前途更是建制所賜),玩完這幾年就去做社會菁英。這麼徬徨地找不在場證據,表面上是為了保護學運,實際上還是為了自己。

更值得深思的是,假如不是真正的菁英,已無社會歷練又沒有過人學識,除了有一股傻勁,有甚麼資格去帶領社會冒進,甚至走向萬劫不復?彥一一定要考入東都而屢屢落第,以冒認東都學生來逃避現實,誤打誤撞進入激進學生的行列,成為勇武分子。學運給他人生意義,也令他從失敗者變成驍勇戰士。

天子門生不是來真,來真的又不是天子門生,為了掩飾過失,從上而下一起參與集體謊言。謊言其實在影片開頭已經開始,空谷被捕時沒有反抗,警探也對他斯斯文文,但彥一向歷史研究會報告時,學生已假定警探必定拳打腳踢,彥一順水推舟,編出空谷勇敢反抗然後被打的謊言。空谷獲釋後,表示警局非但沒有所謂的臭飯,伙食還不錯,他餐餐吃清光。片中有一段是學生在警署外靜坐,抗議空谷被捕,政客走進學生之中,說要協助他們,被學生直斥利用他們去助選,今天看更覺啜核。學生運動也好、群眾運動也好,亂衝亂撞之後,總有人在一旁等着收割。

《日本之夜與霧》上映第四天(1960年10月12日),有激進右翼青年當眾刺殺左翼政客後,傍晚松竹撤片,理由是票房欠佳。大映出品的《偽大學生》雖沒此命運,不過還是虧蝕收場。我覺得在視野、技術、娛樂性,《偽大學生》比《日本之夜與霧》有過之而無不及,值得一同觀賞,唯望版權問題早日解決,令這部傑作可以流傳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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