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外國觀眾,我們往往只從最具代表性作品,去判斷某國的電影成就,這種傾向在藝術片的觀眾更為明顯。如果只能選兩部,相信很多影迷都會選《露滴牡丹開》(La Dolce Vita)及《八部半》(Otto e Merzo)做馬斯杜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的代表作品。如若憑此認定馬斯杜安尼之後無以為繼,是非常危險,1970年代以後他還一直有佳作(或者說在好片演出),即使重要性的確不及那兩部。
上次介紹過夏日國際電影節的馬斯杜安尼專題的四部作品,餘下的三部都是在他五十歲後所拍。一提起馬斯杜安尼,多數人都會想起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其實有一位導演和馬斯杜安尼關係更為密切,尤其是在馬氏踏入中年以後,和他拍得更多。這位導演是Ettore Scola,他最為國際影迷認識的應該是今次選映的《兩顆寂寞的心》(A Special Day),馬斯杜安尼及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再次合作,帶來中年男女的愛情。
1938年5月,希特拉訪問羅馬,城中人都興奮雀躍去參與巡遊,想一睹其風采。但對家庭主婦Antonietta來說,這天還是如常開始,她比全家人早起,預備早餐,她有六個孩子,丈夫是典型大男人,視他如僕人及生仔機器,多生一個便能領政府的獎金。吃過早餐,孩子和丈夫去參觀巡遊,只剩Antonietta做家務,她一心早點做完,便可小睡一會。餵鸚鵡時卻給牠飛走了,飛到對面那幢樓。
Antonietta到那邊按門鈴,應門的是中年男子Gabriele,他也沒去巡遊。他的家居都是書、畫、唱片,地上畫上了舞步,他風度翩翩,知書識禮,和家庭主婦Antonietta可謂兩個世界的人。多事的鄰居告知Antonietta,Gabriele其實是個反政府、反國家的壞蛋,所以才丟掉播音員的工作。Antonietta像很多當時的意大利人,視墨索里尼如神明,眼前卻出現了這個賣國賊,但她心裏還是相信他是好人。Gabriele還有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兩人即使相逢恨晚,但在特殊的一天所開始的感情,注定要在同一天終結。
凄涼老人
《兩顆寂寞的心》跟上周介紹的《結婚進行曲》一樣,都是以蘇菲亞羅蘭較為重要,她是監製Carlo Ponti之妻相信是主因。1986年《珍姐與佛烈》(Ginger and Fred)一樣以女主角開始及結束故事,導演是費里尼,但女主角是費里尼夫人Giulietta Masina,馬先生就請你稍退一步吧。《珍姐與佛烈》是較少機會看到的費里尼晚期作品,亦是唯一一部由費里尼的最佳女主角及最佳男主角主演的費里尼作品。
所謂珍姐與佛烈,是指1930年代荷里活歌舞片的最佳搭檔Ginger Rogers及Fred Astaire,意大利於二戰戰敗後,美國電影大行其道,Masina及馬斯杜安尼飾演的這隊拍檔以「珍姐與佛烈」之名模倣他們的歌舞,甚受歡迎。不過兩人拆夥,多年不相往來。相隔數十年,電視台為了製作聖誔特備節目,邀請兩人出山。
珍姐滿心期待的出城,一半是為了在電視表演,一半是為了重逢老拍檔,兩人當年其實有機會成為情侶。珍姐抵達後,她見到電視節目尚有很多平凡嘉賓,才知道自己只是微不足道。佛烈出現了,眼前的他卻很不堪,健康上如是,經濟上亦然。即使時間短,也是向家庭觀眾表演的好機會,但佛烈狀態欠佳,加上技術故障,到底兩人能否表演成功,還是在全國觀眾面前出醜?
馬斯杜安尼在1986年有一部代表作,就是安哲羅普羅斯(Theo Angelopoulos)的《養蜂人》(The Beekeeper),這次節目沒有選映。當然兩者片種不同,比較有點難度,但馬斯杜安尼在兩套片都是飾演凄涼老人,《養蜂人》由他從頭帶到尾,是一個心碎人的心靈旅程,《珍姐與佛烈》則是一個外表正常,但內裏其實已經不行的老頭。舞跳得好不好並不重要,影片最後一場披露佛烈的生活現況,拍法低調得來令人動容。
老馬餘暉
馬斯杜安尼於1996年逝世,是次回顧最後一部片是1995的《老馬有種》(Sostiene Pereira),Roberto Faenza導演,這片的馬斯杜安尼就真的是單天保至尊。影片的時代大約為1936年的葡萄牙里斯本,鄰居西班牙的內戰如火如荼,萄萄牙表面平安無事、獨立自主,其實法西斯獨裁魔爪已逐漸從內部伸出來。馬斯杜安尼飾演的Pereira是《里斯本報》的文化版編輯,他熱愛法國文學,不關心世事,報紙號稱自由獨立,實際上向當權者靠攏,政府嚴密審查報章,任何對政府不利的消息都被封鎖,而且訊息明顯向右翼及軍方傾斜。
Pereira喪妻多年,形成他封閉的性格,而且他不節制飲食,健康日差。他平靜的生活被一個小伙子Monteiro的文章改變了,Pereira發覺Monteiro對描寫死亡有獨特的見解,便邀請他為文化版預先撰寫年老文豪的訃文,到他們真的離世時便可立即刊登。可是Monteiro交回來的訃文,帶有強烈的反法西斯主張,Pereira深知這種文筆一定不容於審查機關,但愛才的他還是願意預支薪水給Monteiro。共和派於西班牙內戰失利,Monteiro捨身參與,自然惹來葡萄牙秘密警察的追捕。Pereira捲入其中,到底他要閉口做順民,還是作出勇敢的決定?
《老馬有種》是馬斯杜安尼最後作品之一,他在晚年還發出耀眼光芒,《老馬有種》是商業片格局,片中的老人形象或許有點典型化。他第171部、亦是他最後一部作品,Manoel de Oliveira導演的《還鄉路迢迢》(Journey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他用法文飾演回到老家葡萄牙的年老導演,看得出他命不久矣但有頑強生命力。最重要的一部遺作要數Raoul Ruiz的《三生一死》(Three Lives and Only One Death),他一人分飾「多角」(看過影片就知道為甚麼要加引號),為一貫實驗性強、有時不能自圓其說的Raoul Ruiz帶來平易近人的觀眾緣,是少數容易看的Ruiz作品,好玩又好笑,是時候要在香港重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