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uerite Duras 杜哈斯百年冥壽(下)

杜哈斯(Marguerite Duras)在1970年代中,電影愈拍愈多,1976年便推出了三部長片。她書寫少了,拍片拍得多不是直接原因,而是她寫書的興致愈來愈弱,一寫就是「寫」電影。她這段時期的電影作品,文字的重要性,逐漸凌駕影像及戲劇,卻又助她重歸文學懷抱,《情人》(The Lover)就是在杜哈斯「玩厭」了電影後出現。

1977年《貨車》(The Truck),知名度遠遜《印度之歌》,卻是筆者最喜愛的杜哈斯作品。全片有三個角色,杜哈斯自己,謝勒迪柏度(Gerard Depardieu),而及一部藍色貨櫃車。故事是一位中老年女子在海邊公路上截順風車,上了一部貨櫃車。我們見不到她或貨櫃車司機,只能見到藍色貨櫃車或它的「主觀鏡頭」:法國公路上的嚴冬肅殺景像。

「這是一部電影?」迪柏度問。「會是一部電影。是一部電影。」杜哈斯答。他們在屋內,在桌前拿着一疊稿紙去讀。杜哈斯描述電影「會是」怎麼樣,人物「會」說甚麼話,卻不將這些動作及台詞變成影像。她用的是法語「條件型」語態,用一種假設性的語言去演繹這部電影。這種「條件型」語態,亦是小朋友玩耍時,幻想這樣、幻想那樣時用的語態。在劇本的首頁,杜哈斯附上權威法語文法參考書對「條件型」的描述。

迪柏度的第一部電影是杜哈斯的《娜達莉格朗潔》(Nathalie Granger),這次是和杜哈斯的第四次及最後一次合作,杜哈斯沒告訴他電影會是這樣拍攝,他就應承。杜哈斯沒給他劇本準備,拍攝時就給他那疊稿紙叫他照讀。她那時才知迪柏度的閱讀能力極差,很簡單的字都會讀錯。

既政治又孤寂
《貨車》首先吸引筆者的,是杜拉斯將公路上的影像,配上貝多芬的音樂,她選的是鋼琴作品《迪亞貝利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中的三個選段。她在《印度之歌》就用過這曲的「第十四變奏」,來配襯時間靜止的影像。這次她用了悲傷的「第三十變奏」及「第三十一變奏」,配搭出兩人在公路上孤寂絕望的意境。

《貨車》是杜哈斯最政治化的電影,她將自己投射在截順風車的老女人身上,抒發她對共產主義的失望。杜哈斯曾為法國共產黨黨員,二戰後她眼見斯太林將共產主義變成可怕的極權,法國共黨也採用一種高壓的意識形態,令她在1950年憤而退黨。「老女人」發覺司機是個黨員,便和他談馬克思及共產主義。她說有共產主義之前,以及之後的勞動者,根本沒有分別,只不過是現在的工人能讀書寫字,但仍是被奴役的一群。「老女人」說要探剛生了男嬰的女兒,女兒想叫他做阿伯拉罕,丈夫反對:「我們又不是猶太人,不值得為這名字令孩子以後的日子難過」,反映出反猶太主義在法國仍是揮之不去。

杜哈斯的聲音真的好聽,珍摩露(Jeanne Moreau)的聲線很像她,《情人》電影版由她作旁白是最好不過。看慣了杜哈斯導演的片子,再回頭看《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或《如歌的中板》(Moderato cantabile),即使它們都是杜哈斯編劇,是她寫的對白,但演員的唸白卻顯得誇張。這不是別人的錯,而是我們習慣聽這種唸白。打個比喻,當你改變了飲食習慣,口味清淡了,別人視為正常的調味你會受不了。

電話中擁抱你
1979年的《夜號輪船》(Le Navire Night)本來也想採用「讀劇本」的形式拍攝。但拍了出來卻發覺行不通,杜哈斯隨機應變,她照讀出故事及對白,但不出鏡,演員也不用讀台詞或演戲,只需靜靜的坐着躺着,或給化粧師上粧,杜哈斯再和攝影師到巴黎街頭及公園補拍一些片段,便成了一部片。

故事是真人真事,是當事人說給杜哈斯的。電話公司男職員亂撥電話,卻和一個富家女接上了。他們在電話線上交往及鬼混,他想見面,她卻次次爽約,其實她來了,只是沒有出現。她寄了相片給他,他看了立刻撕掉,因為不想令幻想破滅。原來富家女有病,家人不想他們繼續來往,後來她也病死了。杜哈斯以沒有直接關聯的影像來配搭自己的畫外音,來描述這段有聲音沒影像的愛情。

之後的七部作品,都是以相近形式拍攝,在沒有特別含意但非常美的影像下,杜哈斯用她像醇茶回甘的聲線跟我們說故事。《凱撒利亞》(Cesaree)及《負面的手》(Les Mains negatives)的影像來自《夜號輪船》的剩餘物資,《凱撒利亞》是猶太公主被古羅馬皇帝拋棄的故事,《負面的手》頌揚在日出時份,為法國人倒垃圾的黑人移民。《奧希莉亞史塔納:墨爾本》(Aurelia Steiner Melbourne)及《奧希莉亞史塔納:溫哥華》(Aurelia Steiner Vancouver)是兩封虛構的書信,兩個「奧希莉亞」都是法國猶太少女,以及納粹集中營的生還者,她們戰後被人收養,分別在墨爾本及溫哥華過新生活。但她們都無法忘記痛苦的過去,要用文字來抒發傷痛。

重拾寫作熱情
《阿嘉塔》(Agatha et les lectures illimitees)是個兄妹亂倫故事,妹妹相約哥哥在海邊酒店重聚,因為那兒很像他們小時住的大屋。他們回憶舊事,以及當年母親默許她們的感情。故事有些微自傳色彩,杜哈斯不單有「中國情人」,也和二哥Paul有瞹眛的關係,Paul在1942年於越南猝逝,在法國的杜哈斯悲痛莫名。《大西洋男子》(L’Homme atlantique)是筆者未看過的三部杜哈斯作品的其中一部,它只長四十分鐘,但其中一半完全沒有畫面,只得杜哈斯的聲音。去到這個地步,杜哈斯大師,麻煩你直接寫書吧。

《羅馬對話》(Dialogo di Roma)有像《印度之歌》的你問我答,除了向羅馬致敬,亦再提《凱撒利亞》的故事。它拍於1982年初,之後杜哈斯重拾寫作的熱情,小說《死之病》(The Malady of Death)是回勇之作,1984年出版的《情人》更一紙風行。翌年杜哈斯推出她最後一部電影《孩子們》(The Children),本來她問了政府拿錢拍《死之病》的電影版,她改變主意,但錢已經批出了,便改拍她在1971出版、原題《恩尼斯度啊》(Ah! Ernesto)的童話。這次不是「文字電影」了。

主角恩尼斯度是個擁有四十歲的身軀,但實際年齡只得七歲的男孩,他拒絕上學,因為學校教的,是他不認識的東西。你沒看錯,是「不認識的東西」。杜哈斯屬意迪柏度做主角,但他推卻了,人家已是大明星,今非昔比。《情人》由Jean-Jacques Annaud拍成電影,1992年上映,杜哈斯覺得女主角珍瑪琪(Jane March)和梁家輝的床戲太被渲染,她想自己拍《情人》的電影版,但這想法隨着她在1996年去世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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