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 of the Tour 當旅程結束時

如果一個名人,尤其是作家,跟你說「你是我的波斯維爾(Boswell)」,意思就是,你會是他死後為他寫傳記的那人。波斯維爾的《約翰遜傳》(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是英國文學史上最傑出的傳記,約翰遜是十八世紀英國一位博學鴻儒,可以說,這本傳記比約翰遜本人的寫作有更大的傳世持久力。

劉偉霖

這種由作者以後輩身份,記錄大師一言一行而來的傳記,有名的例子包括Johann Peter Eckermann近千頁的《歌德對談錄》(Conversations with Goethe),或者Joachim Gasquet的《塞尚傳》(Cezanne:A Memoir with Conversations),都是大師死後才面世的傳記,給後世留下作品以外,還有大師鮮為人知的心中所想。從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的《當旅程結束時》(The End of the Tour)就是一個震驚文壇的作家,在五日期間和訪問者朝夕相對及談天說地的故事。

大衛科士打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於一九九六年憑千頁小說《無限的玩笑》(Infinite Jest)震驚文壇,有人預言此書會是全年最佳小說,其他作品都不用看了。大衛利普斯基(David Lipsky)本來不以為然,後來他看到雜誌《紐約客》(The New Yorker)對《無限的玩笑》有很誇張的讚賞,再加上女友的鼓勵下試讀,結果深受感動。

利普斯基是音樂雜誌《滾石》(Rolling Stone)寫手,他出版過小說但反應不佳,《滾石》只是餬口工作。利普斯基向上司要求派他去為華萊士做專訪,華萊士正為《無限的玩笑》做全國宣傳(英文片名的Tour就是指宣傳巡迴),宣傳快要去到最後一站明尼亞波利斯(Minneapolis)。利普斯基「奸計」得逞,先到華萊士居住及任教的伊利諾伊州(Illinois)和他會合,再一起飛去明尼亞波利斯。

建構波斯維爾

利普斯基實際上只比華萊士年輕四年,但論成就以及思想深度,卻和他有很大的距離。起初華萊士像隱士般捍衛私隱,但似乎是他還未習慣突如其來的名氣。華萊士很快就當利普斯基如弟弟,利普斯基則開著錄音機記錄對話,以及把握時機走入華萊士的廁所或睡房刺探私隱。飛到明尼亞波利斯後,起初一切順利,直至有兩位女士出現:書評人Julie,以及華萊士的碩士同學及舊情人Betsy。兩男兩女似乎是很好的配搭,但利普斯基看上了Betsy,空氣中瀰漫著華萊士的醋意。

其實影片是以華萊士於二○○八年自殺身亡(得年四十六)的報道開始,利普斯基翻箱倒櫃找回當時的訪問錄音帶,再倒敘一九九六年那五天相處的經過。影片沒提及利普斯基首先就華萊士之死,寫了一篇文章講述那次訪問,再於二○一○年加上實際談話的筆錄,成為一本書《Although of Course You Ended up Becoming Yourself》,即是本片的藍本。影片刻意改變或模糊的事實,主要有兩個:首先是訪問其實是利普斯基的上司提出,另外就是這篇訪問並沒有出版,因為上司改變主意。

「你是我的波斯維爾」是華萊士在片中的一句說話,筆者沒有看過利普斯基的原著,亦沒看過《無限的玩笑》,但覺得影片將上述兩個事實扭曲,是有意地製造一個原著未必存在的「波斯維爾」故事。「波斯維爾」作為一個詞尚有一個用法,就是形容那些本身才學不夠,只能靠陪大人物飲飲食食,寫有關他們的獨家報道,才有機會被人閱讀的三流文人。所以影片以謝西艾辛堡(Jesse Eisenberg)飾演利普斯基,以演員一貫的形象,將這角色塑造成一個懷才不遇的小子。至於積遜斯高(Jason Segal)演的華萊士,有點菲臘西摩荷夫曼(Philip Seymour Hoffman)在《冷血字傳》(Capote)中卡普迪的影子,當然沒有卡普迪的娘娘腔。

黑暗版《相約星期二》

筆者覺得本片並不是很接近那種「記者和名人的明刀暗槍」的故事,反而聯想到最近因為中年演員離開電視台而重新被炒起的《相約星期二》(Tuesdays with Morrie)。《相約星期二》先為書本,對話的本質令它很容易變成舞台劇,積林蒙(Jack Lemmon)演過一個電視電影版。然而筆者的聯想並不是兩者相似,而是相反,《當旅程結束時》是黑暗版的《相約星期二》。

被正能量人士視為鉅著的《相約星期二》以垂死老人向他的前學生授以人生哲理,帶出珍惜生命的訊息;《當旅程結束時》的人生哲理,卻是來自自殺身亡的華萊士。正因影片以華萊士的自殺做起點,利普斯基重溫錄音帶令觀眾有「為什麼他自殺」的疑問,正如《大國民》(Citizen Kane)中的「玫瑰花蕾」到底是什麼一樣。相信華萊士出場十分鐘以內,觀眾都會有「難怪他自殺」的感覺,而華萊士和利普斯基話別那天,談話內容也帶出華萊士會自殺收場的預兆。

女人給男人的困惑

一部正能量,一部負能量,表面上是相反,實則一樣是人生意義的問題,法國小說家卡繆(Albert Camus)指出自殺是唯一重要的哲學問題,所以《當旅程結束時》對人生的關注,本質上是和《相約星期二》無異的。華萊士強調自己是普通人,他的一個困惑來自異性,試想一想他的苦惱會不會出現在你們身上(男性讀者):成了名令他很容易搭上女人,但這些女人究竟是喜歡他這個人,還是他的名氣?被女人嫌棄沒名沒利痛苦一些,還是明知她們愛你的名利痛苦一些?若然將「名氣」換成「金錢」或「樓房」,這真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男人所謂的事業,無論是直接賺到錢,或者是意義大過名利的,最終目標不就是得到性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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