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hin Red Line 狂林戰曲

電影發燒友的馬力克(Terrence Malick)回顧,因為《狂林戰曲》(The Thin Red Line)的播放格式而在網上起了風波,發動聯署要求電影節協會事先公開播映格式一方中最有名的旗手,舉辦電影節目有相當經驗,但主辦者在此方面的經驗有過之而無不及,不事先公開格式,應該有他們的理由。

商業上映已全面數碼,但播放舊片仍處菲林及數碼的交接階段,相信「識睇,就當然睇菲林」者大有人在。一早放棄菲林的主辦者,才不用擔心菲林拷貝付運前、甚至來港時才發覺質素欠佳,可以一早宣稱以數碼格式播放。可悲是聯署者中,正正有人拋出想看菲林、不想看藍光的怒吼。聯署一方如不體察從海外租菲林來港的難度,實屬無知,或者是有心煽動其他無知人士。到底是項莊舞劍,還是我國外交部常用的「別有用心」已不要緊,新公佈的下月節目已經如聯署者所願公佈格式,日後因此會發生甚麼問題,就讓主辦者自己承擔吧。

馬力克回顧進入尾聲,趁格式爭議正好帶來介紹的機會。《狂林戰曲》是馬力克久休復出之作,近三小時的片長,差不多是他兩部前作的總和。大師回來,引來不少大明星自薦演出,好比五十年前拍諾曼第登陸戰的《碧血長天》(The Longest Day)般星光熠熠。影片上映時,正好跟着史匹堡《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的二戰片熱潮,但不是馬力克跟在史匹堡的身後,其實是籌拍過程漫長,導演一位心儀的演員就是被《雷霆救兵》搶走。

《狂林戰曲》改編自James Jones的同名小說,小說在1964已被改編成電影。故事圍繞二戰瓜達卡納島戰役,美軍阻擋了日本在太平洋的攻勢,對於日本人來說,這場戰役可算是「末日之始」,能殺敗美國的機會變得微乎其微。影片主角們要攻佔一個日軍在島上設置的飛機跑道,那是日本戰機重要的中轉站,因為太平洋廣闊,中轉站必不可少,它的存在亦威脅着澳洲的安危。必爭之地,犠牲幾多人都要拿下,同樣,對方不會任你拿走,血戰在所難免。

乾浄得很的戰爭片

看完《雷霆救兵》再看《狂林戰曲》而感到失望的觀眾,相信不少。《雷霆救兵》開場瘋狂的槍林彈雨一新耳目,印證了打仗是生是死,完全靠彩數,避無可避,《狂林戰曲》就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但《狂》沒有(或沒錢)做出相近的大場面。主角登陸時完全沒遇到反抗,大家心知沒有那麼幸運,當走進草叢時,因為要提防埋伏、只能蹣跚而行,這種心境反而更多在越戰片遇到,甚至可以說,沒有這種「小心埋伏」的片段就不是越戰片。

戰爭片狂迷應該不難看出《狂林戰曲》令他們難以忍受的漏洞,例如場景炸來炸去還是那樣完整,士兵只得化粧化上去、薄薄的一層黑色,與其說是污泥,不如說是胭脂,還有他們在大部分時候都不流半滴汗。喜歡《雷霆救兵¬》,甚至是由之衍生、由湯漢斯監製的電視劇《雷霆傘兵》(Band Of Brothers),會討厭《狂林戰曲》中,辛潘(Sean Penn)飾演的角色所說的「打仗時,只能自己顧自己」的話,兩部《雷》的手足情、勇氣、以及對怯懦的讉責,很難在《狂》遇得到。或者這樣說,任何美國戰爭片,你只要見到辛潘,預計影片會有些虛無思想,大抵錯不了。

印象中1964的版本最想刻劃的,是士兵的恐懼,以及這種恐懼如何將士兵逼至瘋狂。馬力克在恐懼及瘋狂這兩點,採用比較實體的描寫,恐懼是有原因的:舉高頭就是槍林彈雨,而上頭叫你立刻走出去。瘋狂是shell shock,即是經歷過一輪轟炸及掃射,你死不了,但嚇傻了。相比之下,舊版這兩種心情,是比較內在及無型,就算戰火不是發生在周圍,自己都會嚇傻自己。

摧殘人性
覺得馬力克最想、或者是描寫得最有力的思想,是戰爭不單令人送命,更可怕的是對人性的摧殘,Nick Nolte飾演的中校無法升級,反被後輩騎在頭上,影片將這種鬱結,轉化成他不惜叫士兵做人用標靶,來為他贏得功名的動機。Staros隊長拒絕中校的無理命令,他的謹慎保住了下屬的性命。這種反抗當然有後果,中校把他調走,「賞」他解甲回鄉。雖然活着回家,但對Staros這種「情與義值千金」的人,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辛潘的角色在戰場學懂保命之道,嘗試將它和友誼取得平衡。也別忘記了「主角」Witt(Jim Caviezel飾),影片的故事由他開始,他做了逃兵,在附近的小島與土著過着天堂般的生活,這種世界無疑是白種人眼中,「純真無邪」的極致,這種想法會在馬力克下一部作品《美麗新世界》(The New World)有進一步的探索,該片也可以在回顧的尾聲看到。辛潘出現,將Witt帶回戰場,Witt的心靈寄托是家中嬌妻,她也是Witt在影片結尾的舉動的原動力,恕不劇透。馬力克版本裏的士兵們,從戰場保命回家是他們最大的關注,但馬力克讓觀眾看到的,是即使他們有命回家,他們還是出發前的自己嗎?

電影發燒友的放映帶來的格式爭議,原於《狂林戰曲》會用藍光放映。讀者們想用65元入場看藍光,還是用239元買一張Criterion版的藍光,抑或用119元買一張附中文字幕的港版藍光,悉隨尊便。「悉隨尊便」證明了這個年代的影迷是何等幸福,筆者在九十年代中開始看商業渠道以外的電影,在藝術中心或電影節看舊片,有35米厘看已要講彩數,16米厘未如理想也聊勝如無,當然那個年代有VHS影帶或LD影碟,但選擇太少,價錢比現在的影碟貴得多,除非去租。比筆者更老一輩的影迷,看另類或藝術影片所付出的代價要高許多,選擇還要更少更少。

從消費者的角度,入場前預知放映格式,合乎消費者權利。但這種想法的消費心態之強,出現在自命文化人的口中,匪夷所思。不過亦不應驚訝,因為正好反映出,許多香港所謂文化人,撻伐主流或流行文化的「消費」性質太重,轉而推動他們口中有意義的「文化藝術」,但面對着這些「文化藝術」,心裏還不是抱着消費者的心態?你買的東西不同,光顧的店不同,不代表你高人一等,就是這等人最令人噁心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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