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到東京聽Valery Afanassiev,先在Suntory Hall聽他彈兩首莫扎特協奏曲,第二天(6月21日)下午到紀尾井音樂廳(Kioi Hall)聽他的獨奏會,曲目是貝多芬最後三首奏鳴曲,即第三十至三十二。
Afanassiev在1990年代主要在Denon灌錄唱片,雙方的關係在千禧後結束。之後他的日本唱片絕大部分由「若林工房」推出,第一張便是貝多芬最後三首奏鳴曲,於2003年在Suntory Hall現場收錄。這是一張雙CD,若將拍掌時間稍作修剪可以僅在80分鐘以下,一張CD放得下,但都夠慢了,其他人彈這三首,通常70 分鐘或以下。
紀尾井音樂廳於1995年啟用,是座位只得800的鞋盒型音樂廳。Afanassiev這次在東京還有一場舒伯特獨奏會,場地為濱離宮朝日音樂廳(Asahi Hall),座位更少,只得552人。照道理在800人的小廳彈,跟在2000人的Suntory Hall,彈法應有不同,不用去得那麼盡。
筆者的位置在堂座第16行(共22行),音量依然非常誇張,Afanassiev根本沒有調整彈法。鋼琴的餘響大,低音強,觀眾不只身處「鞋盒」之內,簡直是在鋼琴之內聽他彈琴。最極端的例子在《第三十一奏鳴曲》第三樂章,第二次「哀歌」和賦格之間由多個和弦連接,音量逐漸加大。Afanassiev的漸強,去到最尾的三四個已很強勁,但繼續加強,彈最後一個前,Afanassiev的頭轉向觀眾,表情像是說:「還能再強嗎?」,最後一個和弦令人嚇一跳。
見天國而不入
當然不是說大聲即是好,而是想說聽過這場後,才發覺一直用錯的音量去聽他的唱片,開得太細聲了。不只是音量的問題,而是用那個音量根本聽不到他琴音豐滿、殘響大的特質。從聽音響的角度,Afanassiev在「若林工房」的現場錄音質素比Denon的低,聲音比較濁,但現場聽真的是這個模樣。
用總演奏時間計算,這次較十年前只是快了一點點,每首奏鳴曲快一分鐘左右,但演繹方向沒大分別。不過和其他人的演奏相比,Afanassiev還是有特別的地方。《第三十奏鳴曲》第一樂章的旋律,以一個十六分音符及一個附點八分音符構成,先短後長,會很自然(雖不合節奏)將重音放在長音,但Afanassiev堅持要將重音放在短音。
《第三十一奏鳴曲》第三樂章,宣敍調有多過重覆的A音,Afanassiev將它們變成像回音的對答。兩次「哀歌」,他將第一次彈得較零碎,展現疲憊的心情,第二次的音符本來比第一次的零碎,但Afanassiev的彈法卻想表現心情的回復。《第三十二奏鳴曲》第二樂章的標準詮釋是通往天國之路,Afanassiev在三重顫音的段落,描繪出天國之門打開了,跟其他人的彈法無異。筆者很主觀的感覺是,在天國之門打開之後,其他人會進入,再安詳的休眠,Afanassiev則像見門不入,看見了天國但不用現在入去,可以繼續留在人間,安寧不是在天國而是在人間。
錄音扭曲音樂
Afanassiev在Oehms有一套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全集錄音,速度慢得要用四張CD收錄。音樂網站Classics Today劣評,視之為「不應存在的錄音」。筆者去過錄音場地薩爾茲堡Mozarteum,聽過鋼琴獨奏、弦樂五重奏及男高音獨唱會。那兒只得八百座位,但比紀尾井音樂廳還要響,假設當時(約十年前)Afanassiev的琴音和今天相若,他會彈得慢是意料中事。雖然慢速並不能完全用琴音解釋,但至少唱片應該聽得到殘響亂墜,錄音卻是乾淨得很。
唱片最危險之處,就是令人以為它能忠實反映音樂,實際上只是給你「面個浸」。錄得好一點、播放器材好一點,或者會撈回多一些,但都只是「面個浸」。Afanassiev那套協奏曲錄音簡直把演奏took out of context,難以接受是自然不過。不是要全盤否定錄音,但聽唱片不是聽音樂的全部,也別以為由同一個錄音印製的唱片張張一樣,所以比不同人在不同位置聽現場演奏客觀。筆者並不覺得寫碟評比音樂會評論中肯,「面個浸」再客觀也不是全部,只得其相不具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