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響不靜不快不慢的巨人

今季港樂信心十足,一來票價加了大約一成(星期五場次打九折,大抵與舊價相若),二來終於以迪華特作重點,推出「交響樂世紀」系列,場刊及海報上,迪華特的頭比華格納、馬勒及布魯克納的還要大呢。這系列的特點是上半場不演協奏曲,盡量讓指揮全場做主角。第一套節目是馬勒第一(《巨人》),上半場有貝爾格《七首早期歌曲》。貝爾格還有不少樂隊加女高音的作品,例如《酒》、《露露組曲》及《伍采克斷章》,希望以後可以在港樂聽到。

馬勒第一也是四年前迪華特首個樂季的開季曲目,筆者沒聽,無從比較。這次聽第二場(九月十三日),座位略後,音響稍遜,弱音較難聽到,但聽這曲就正好,因為可以試一試指揮有否強調弱音。對音響發燒友來說,馬勒第一是爆棚音樂,他們往往只想聽最吵的部份,但其實這曲甚多柔和段落。強弱對比以外,速度是這曲很重要的元素,因為馬勒頻頻轉速,而且用上很多德文速度指示,想弄清楚他的真正意思,有如看推理小說。

場刊也有將德文的速度指示譯成中英文,應該是先從德譯英,再由英譯中,但第一步已有錯漏,譯成中文再偏離一點。例如第一樂章的Immer sehr gemachlich(保持頗閒適),英文譯成Very restrained throughout,中文譯成「處處克制」。第二樂章的Kraftig bewegt(既強且快)英文譯成Vigourous and lively,中文譯成「精力充沛」,少了快的意思。在音樂上,德文的bewegt已經代表快,lively並不準確;schnell日常解作快,但在音樂代表急,這點與意大利文的presto相近。

迪華特在第一樂章的引子似乎是缺乏耐性,未能保持開頭他自己定下的Tempo I(緩慢、拖延),提早加速。在去年的馬勒第六,迪華特沒有奏第一樂章的提示部重覆,這次他有奏。這樂章的屢次加快減慢,雖然迪華特做的幅度不如筆者心目中極端,但仍可以接受。

第二樂章的速度就麻煩得多,這樂章是ABA的諧謔曲/三重奏結構。先從A部份說起,速度指示是Kraftig bewegt, doch nicht zu schnell(既強且快,但別過快),奇怪在第五小節有「每分鐘六十九個附點二分音符」的指示。這個69到底是新的速度,還是Kraftig bewegt的實質速度?絕大部份指揮會維持一個速度,但分成兩個的也有,例如Abbado及Dudamel。筆者認為是兩個速度,因為在排練號碼12出現Tempo I的指示,如果一直只得一個速度,這指示有何意義?除非將排練號碼8的Wild當成加速之意,不過這應該只是表情,不是速度,但見仁見智。迪華特則採一個速度的方法,不過速度不快。

去到三重奏,速度是Recht gemachlich(頗閒適),一分鐘54個附點二分音符,較諸69,減速達兩成,聽來應該明顯。迪華特這裏則頗接近54,可是他在之前的速度不夠快,使兩個速度的分別不夠大。強弱對比、速度對比、attack對比是馬勒交響曲的特徵,迪華特指揮馬勒時,常有意無意的將對比削弱。迪華特在三重奏沒按比例減慢,回到A部份卻記得按比例加快,於是第二次的A部份比第一次快了不少,頭尾不一致也在第三樂章出現。

第三樂章的速度也值得深思,開頭的Feierlich und gemessen, ohne zu schleppen(莊嚴沉重,勿拖)即是有幾慢?答案在樂章的第三部份,「像民歌般簡單」,每分鐘72個四分音符,之後回到一開頭的速度:「快點,像開頭」,即是開頭的速度快過72,其實不算慢。第二部份的Ziemlich langsam(挺慢),就應該比開頭慢。也要注意音量,在開頭馬勒特地以腳注,叫指揮維持pp,直至下一部份。

迪華特則將Frere Jacques奏得頗慢,這本來不是問題,不過他將這速度等同第二部份的Ziemlich langsam,而且像第二樂章般,結尾回到這部份時比開頭快。另外他也做不到pp的效果,首先筆者的位置不利聽弱音,但仍聽得太清楚;再者兩段的街頭樂隊音樂以mf及f演奏,本應與pp有很大對比。定音鼓手的送殯節奏打得太響,聲音亦不夠啞,因為他是垂直了手才打下去。應該將手放平,輕輕的打才做到pp及muted的效果,指揮卻無半點修正之意。另外在街頭樂隊的部份,表情指示「諷刺」,單簧管吹不出這效果,指揮也加了速,其實不用加速也能諷刺吧?吹得肉麻些催淚些就是,這段可能是對猶太人沉溺悲情的嘲諷(馬勒是猶太人)。樂章後段街頭樂隊再出現,速度指示為Plotzlich viel schneller(突然快很多),還記得schnell(schneller即更快)與bewegt的分別嗎?而且特意用了viel(much)這字,這段應該是很快,感覺很zany的,但指揮的加速太吝嗇了,又是削弱對比一例。

不過第四樂章迪華特的轉速十分恰當,開頭的急速部份處理得頗有條理。可惜在結尾,圓號並沒有照樂譜指示,站起來吹奏。現在有些指揮也不會這樣做,因為覺得太吵了。不如先看馬勒在樂譜的指示:Alle Hornisten stehen auf, um die moglichst grosste Schallkraft zu erziehen(為吹出最強聲響,圓號手全部站立)。Die Horner Alles, auch die Trompeten ubertonen!(圓號要連小號都蓋過!)

結尾就是要圓號作主導,迪華特不叫他們站起來,不但他們的主旋律聽不清楚,小號反而做了主導。馬勒就是要最響,為甚麼指揮可以漠視這要求?八支圓號(原譜的七支,及分工的一支)用盡力吹也不會太吵,至少不會像小號般刺耳。而且連蓋過小號的要求都做不到,不如照指示做?在迪華特手上,八支圓號也吹不響,十二月他指揮馬勒第九,圓號更加吃重,但只得五支,我開始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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