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樂與迪華特「交響樂世紀」的第二部是布魯克納第七,談演奏之前,不如先探究樂譜版本的分別。坊間一向認為除了第二樂章的cymbal clash,第七沒有版本的問題,果真如此?為甚麼要知?
布魯克納於1883年完成此曲後,翌年指揮家Nikisch聽過鋼琴版本,決定為這曲作世界首演,但要求布魯克納作點修改。布魯克納大抵照做,但不是另抄一個新版本,而是直接在手稿上改,包括加筆(例如細微的轉速)、刮或擦走音符,以及將新的紙條貼上,蓋過原來的音符。1885年,第七的樂譜出版,由布氏門生Josef Schalk校正,Schalk另外加上拍子機速度提示。
1930年代,Robert Haas着手製作「原貎」的布氏交響曲全集,他認為布氏自信不足,受人影響下才左刪右改。就第七而言,他嘗試恢服布氏手稿的初貎,例如刪去布氏親筆或他人代筆的轉速指示,不過部分修改已無法復原(例如刮走或貼上的部份,第四樂章最多),樂譜於1944年由國際布魯克納學會出版。
戰後,Robert Haas因曾是納粹黨員,被布魯克納學會開除,而且他的學術手法並不嚴謹(例如將第八的兩個版本,按自己的喜好混合),學會委任Leopold Nowak再做一次全集,Nowak版本一出,學會即時將Haas的版本停印,Nowak版的第七於1954年出版,再版至今,1995年學會略作修訂。
Haas與Nowak之別
就第七而言,Nowak覺得布氏手稿上的轉變是最後決定,於是依照手稿製作新版本。Haas與Nowak版本的最易聽到的分別,是Nowak保留了第二樂章的那記cymbal clash,Haas則刪走。此外Haas刪去布氏於首演一個月前加入的轉速指示,Nowak則保留。例如第一樂章的結尾,Haas是保持「頗平靜」,Nowak另有漸快的指示。總體上Haas版的速度較為平穩,Nowak版則較波伏及刺激。用了Haas版的演奏,往往給人堅如磐石的感覺。
雖然布魯克納學會表明Haas版不合時宜,但有些指揮堅持用Haas,包括卡拉揚、Wand、Celibidache及朝比奈隆等。就算指揮選用Haas,有時會加入cymbal clash,但聽速度的穩定仍能知道是Haas版。若你不知版本分別,又聽慣卡拉揚或Wand,會覺得第一樂章結尾應該是鎮靜的,用Nowak版的指揮加速,你會誤會他做錯了。
不過Nowak版本也有一個小問題,就是他將某些布氏親筆的變速指示,放進括號內。學術上,這個括號代表Nowak的嚴謹,但這種嚴謹卻令本來頗肯定的細節,變得不確定,甚至optional。例如第四樂章最開頭的一句(約二十秒長),句尾有漸慢的指示,到雙簧管進入時才變回原速。這句曾出現幾次,但Nowak將「漸慢/原速」指示全放進括號。Haas版當然刪去這指示,但很多用Nowak版的指揮都沒跟(包括迪華特),明確地漸慢的指揮是少數,例如Klemperer(1960年EMI錄音)。
嚴謹及心得兩難存
上述的例子可見urtext的一個缺點,是太着重benefit of the doubt,矯枉過正,演奏家不細心考量,反而窒礙作曲家的原意。Nowak版的第二個缺點,是抹殺了Josef Schalk的貢獻,他在1885年的「第一刷」(first printing)留下的拍子機速度,為後世指揮提供重要參考。而且樂譜於布氏在生時印了出來,就是定案,他會否想到二十世紀的學者,寧願相信手稿,都不信印出來的樂譜?
常見到現在的音樂學生,只用urtext,不用經他人編輯過的樂譜。作曲家往往不會「教路」,編者從自身體驗,加入指法弓法或其他提示。若你只使用Henle出版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urtext,不參考Bulow或Schnabel的版本,就會錯過這些高人的心得。記得Krystian Zimerman在演藝學院舉行大師班,有學生彈蕭邦給他聽,他的教導是:「你用的urtext是準確的樂譜,我也見你跟足腳踏指示,不過蕭邦的琴不同我們的琴,不應照跟。」盡信書不如無書,其實urtext的編者常告誡演奏者不要只看樂譜,更應該翻一翻編者注釋(critical commentary),去了解不同版本的分別,及編者做決定的理據。
布魯克納學會將第七的注釋獨立成冊,詳列版本間之分別,更列出哪些變速指示是布氏親筆。Haas到今日仍有支持者,而且多位大師堅持選用,影響無數樂迷,價值不容忽視。Haas版由於絕版,十分難找,筆者曾托朋友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幫忙看一看,電腦雖有紀錄,但從書架上絕跡!幸好仍可從注釋略知Haas版的細節。
你在教我嗎?
回到迪華特九月二十一日的音樂會,他用Nowak版,筆者對演奏甚感滿意,速度爽快,拒絕濫情,第一樂章結尾的加快頗為刺激(聽慣Haas版的你請放下成見)。迪華特能令銅管(尤其是長號)不將弦樂淹沒之餘,仍能保持銅管音色的勁度。全體樂手難掩熱情,尤以第三樂章的諧謔曲部份最為火熱。比起馬勒,迪華特的布魯克納更具感染力。
演奏後有答問環節,筆者問迪華特對版本的心得。為免旁人不明,筆者先補充一下資料,才問迪華特的取捨,他卻拋下一句:Is this a lecture?迪華特說他沒看過第七的Haas版,以為第八交響曲中兩版才有分別。演奏者是作曲家與聽眾的橋樑,有責任去了解作曲家的真意。雖然Haas的編輯方針太極端,但布氏易受唆擺也是事實,是版本問題的主因。應先了解各版本才作最後決定,Wand就是這樣做。看一看注釋不用幾多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