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玫瑰騎士》,迪華特與港樂今年最後的重量節目,就是馬勒第六,港樂幾年前與Carlo Rizzi奏過。這次筆者看頭場(十一月十六日),上半場由芬蘭女高音Soile Isokoski唱理察史特勞斯《Four Last Songs》。Isokoski雖然犯錯不少,但她的技術比半年前唱同一曲目的Renee Fleming(也是港樂的節目)更適合演唱這曲。其實上半場排出馬勒的歌曲更佳(例如Ruckert歌曲),但不合Isokoski的音域。
下半場就是馬勒第六,音量上,弦樂一開始就十分對辦,低音弦樂非常陰森,不過短音奏得過長。港樂的小提琴鮮有那麼結實的音量,不過往後細聽,卻發覺音量雖足,但運弓幅度小而力度過大,使音質過硬,在抒情的Alma主題也欠圓滑。不過圓號卻表現出色,其實在上半場圓號獨奏已令人滿意,而木管亦能從重重聲響中跑出。
迪華特並無遵守重覆提示部的指示,馬勒的交響曲,就只有第一及第六有這種原於奏鳴曲式的重覆,而第一交響曲第一樂章的奏鳴曲式不算正宗,但第六的卻十分嚴謹,在曲式上可算馬勒最古典的交響曲。第一樂章提示部重覆,存在於大部分古典交響曲,形式的意義較大,近代指揮未必遵守。不過,在馬勒的時代已不拘泥嚴格的奏鳴曲式,他仍寫入重覆指示,照做會不會安全一點?
樂迷最關心的問題,相信是第二及第三樂章的次序。迪華特將行板放在第二,諧謔曲放第三。行板是全晚奏得最好的樂章,迪華特以較慢的速度開始,到高潮時明顯加快,雖然原來的指示應是相反,不過在catharsis的角度,先慢後快會更奏效。弦樂也擺脫之前的響而硬,音色華麗而深情,如果平時都交得出這種演奏就好了,圓號則繼續表現稱職。
先諧謔後行板,還是先行板後諧謔的爭議,馬勒要付最大責任,因為他自己也三心兩意,轉來轉去。樂迷多數喜歡先諧謔後行板,或者是習慣使然,因為這是大部分唱片的次序。習慣以外,行板是全曲最得歡心的樂章,不少人甚至只想聽這樂章,如果放在第二,就如太早吃掉蛋糕上的草莓。
傳統交響曲多數都是將諧謔曲放在慢板或行板之後,當然也有例外,例如貝多芬第九,布魯克納第八及九,或舒曼第二,馬勒的前作多數先諧謔後慢板。行版放在第三的另一好處,是令音樂累積更多「經歷」或不安情緒後,才由優美的行板來化解。在調性上,諧謔曲與第一樂章結尾相近,第一樂章以A大調作結,諧謔曲以A小調開始,而且第一樂章最後一個音,與諧謔曲的第一個音都是A,所以不懂樂理的樂迷,也會感覺到諧謔曲與第一樂章較連貫。
支持先行板後諧謔的一方,多以那是馬勒生前的最後決定為據,包括幾年前馬勒學會出版的critical edition。反對者認為這個「最後決定」,像latest decision多過final decision,意即若馬勒不是那麼早死,還是會繼續轉,雙方爭辯不休。尋找死人的最後決定,有如爭產案中的遺囑。
能否從諧謔曲本身立論?這樂章雖名為諧謔曲,節奏及速度卻有點「小步舞曲及三重奏」的味道。之不過馬勒將這種曲式扭曲,輕鬆的小步舞曲變成憤怒,三重奏(馬勒並無用上這字眼)雖標明「優雅、懷舊」,但節奏甚不規則。如果接受這首交響曲有遙敬傳統的意圖,以及諧謔曲實則為一首畸型小步舞曲,這樂章便應放第三。雖然筆者偏好先諧謔後行板,但遇上持相反意見的演奏,已不再反感或失望了。
回到當晚的演奏,諧謔曲一開始便出現又經常重現、定音鼔手打出來的節奏是簡單的「強、弱、弱」,但正確的節奏可能是「中、強、弱」、「強、極強、弱」或「強、強、弱」,不過譜中指示有點曖昧。指揮在三重奏部分拖得太慢,黑暗的感覺過強,不過這樂章正有憤怒逐漸吞噬優雅的意思。
在終曲,銅管的角色更重,開頭的大號很努力的吹一個十六分音符斷奏,其實不用太執着這個音,但他的堅持值得欣賞。圓號繼續領風騷,這本是應份,因為在馬勒第六,圓號的角色極重。長號雖然音準大致可靠,但略嫌不夠霸道。不過這個樂章最搶耳的小號表現較差,音準及音長犯錯連連,可能是不夠氣。在某個重要的轉折位,有四個連續的顫音吹不出來,不過小號的部分真的頗難,難處更要全體小號承擔。銅管吹奏主旋律時大抵表現不俗,但吹對位性質的伴奏時卻不夠清楚。對位是馬勒之所以能寫出巨大的交響曲的重要因素,他經常將之前出現過的主題,交給伴奏,以之與主旋律產生張力。
在這樂章指揮投入的劇力不足,就算第一記木槌之後,音樂的加熱及加速仍不足夠,整個樂章都少了那點「時間無多」的urgency,爬得不夠高,於是最後的潰敗跌得不夠痛。木槌敲下去的音色不錯,但音量不夠,結尾的巨響亦然。文化中心的音響,是弱音倍弱,強音倍強,尤其是敲擊。這三記巨響,以現場聽來說太細聲了。此外,若弦樂能拉出像第一樂章的結實音量,就算音質略硬,效果或會更佳。音樂會結束後,港樂第一副團長梁建楓宣佈迪華特續約至2012年的消息,馬勒留下的悲劇氣氛,頓變得喜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