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格利葉的離世,象徵着法國五十年代興起的新小說運動正式終結。羅伯格利葉於1922年在法國近海的Brittany出生,二戰時曾被送到納粹德國強制勞動,戰後修讀科學及農務,一邊創作文學作品。首部小說《弒君者》(The Regicide)被大出版社投籃後,他將此書交給午夜出版社(Editions du Minuit),出版社略感興趣,羅伯格利葉告訴他們在寫另一部小說。那書寫成後午夜立刻出版,就是《橡皮》(The Erasers),羅伯格利葉一炮而紅,《弒君者》要等到1978年才面世。
羅伯格利葉最著名的作品是《嫉妒》(Jealousy),這書的法文名稱La Jalousie語帶雙關,除了嫉妒,也解作百葉簾。好些未看過這書的人,介紹它時常說全書都是講某丈夫隔着百葉簾偷看妻子與奸夫的一舉一動。看是有看,但並非一直在百葉簾後看。全書用第一身寫成,他並沒有介紹自己,單看文字,其實不能肯定他是否丈夫(作者在別的場合,說明那是丈夫沒錯),也沒有講明他是在百葉簾背後,我們只能從他的描述角度,推理出他的位置。
故事發生在某熱帶殖民地,主角為農莊主人,妻子百無聊賴,所謂奸夫是鄰近農莊的主人,一次與主角的妻子出城,原定即日來回,但第二天才回來,說因為車子壞了,被逼在城裏過夜,兩人有否出軌沒有人知。
書剛出版時,有評者看得一頭霧水,以為印刷時調亂了頁序。要看懂這書,必要排除事件的連貫性,當中有幾件事好像似曾相識,但細節不同,卻不代表是說不同的事。這書有分章節,但不是一二三四的分,只是一個空白行,這些空白行是很重要的提示。這書看一次未必懂,不要強求事件的真實次序,若你發覺某事件重覆時,留意作者的遣詞用字,再推敲一下敍述者的心境。
《快拍》(Snapshots)是羅伯格利葉最短的作品,是幾個短篇的合集。羅伯格利葉作品常有對事物的冷眼描述,這合集的第一個故事《玩偶》就像一張照片,作者枯燥地描述畫面,他看到了奇特的景象,但不直接告訴你為甚麼會出現這景象,讀者要從這些枯燥描述找線索。《代替者》在毫無預警下不斷轉換視點,有如電影剪接,但因為沒有畫面,讀者要從事物的片段重組故事。最後的故事《秘室》出現羅伯格利葉後來作品(包括電影及小說)常見的性虐場面,但要看到最後一個字才能知道真相。
羅伯格利葉作品中,筆者最喜愛《窺視者》(The Voyeur),這書原題《旅人》或《推銷員》(Le Voyageur),講述一個不能幹的手錶推銷員,從大陸乘渡輪到他出生的小島推銷,希望一日內完成銷售目標,即日乘船離開。全書以第三者描述,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講推銷員乘船前後,以及他剛到小島,但推銷得不大順利,聽聞山上磨坊有一妙齡少女,感到非常興奮。第一與第二部分之間,省略一兩小時,推銷員繼續環島行,期間知道有少女失踪,他則因算錯時間,錯過渡輪,要多留數天。少女的屍體在第三部分被發現,推銷員被人懷疑,還是他以為被人懷疑?後來警方認為她失足跌死,推銷員乘下一班渡輪離開。
這裏的第三者描述十分耐人尋味,為甚麼從第一部分開始,我們就一直看到繩索、剛發育的少女,或少女被殺的報章報導呢?這位推銷員說自己在島上長大,為甚麼沒人認識?為甚麼在第二部分的開頭,推銷員看到一隻雙腿張開的死青蛙?第一部分與第二部分之間發生了甚麼事?
書名的窺視者可以有三種意思,一是推銷員,他在乘船入島前曾偷看別人行房;二是農家少年,他看到推銷員回到山上「毁滅證據」;三是讀者,在全知的第三者敍述,所有讀者都是在偷窺。作者不斷衝擊這種客觀描述,而讀者會發現,全書的描述一點都不客觀,更像推銷員的第一身描述。嚴格上,我們不知道少女是否真的被推銷員姦殺。知與不知之間,以及推銷員瀕臨被識穿,或他的作賊心虛,是《窺視者》引人入勝之處。這是一本我們看不到兇案過程,也不能肯定兇手是誰的犯罪小說,羅伯格利葉不但將理所當然的小說技巧顛覆,更能從之變成劇情不可或缺的部分,可謂新小說的典範。
羅伯格利葉的成名作《橡皮》,則是偵探小說與伊底帕斯王傳說的結合。某國的精英人物屢被暗殺,最新的死者是一個學者。但讀者知道,學者只是被子彈打傷手臂,不過特務不知,胡里胡塗的去查這宗未有死者的命案。羅伯格利葉最著名的小說就是相繼寫成的《橡皮》、《窺視者》及《嫉妒》,《嫉妒》之後,羅伯格利葉的文學實驗漸趨艱澀,跟他在迷宮走了一轉,就算理順了他葫蘆賣甚麼藥,卻沒有那三部作品的滿足感。
華文讀者很容易讀到他八十年代的《精靈》(或譯《吉娜》,The Djinns),又是語帶雙關的書名,因為這字用法文讀,會與牛仔褲同音。這書是寫給巴黎一所教美國人學法文的學校,其實就是一本textbook或reader,用字及時態逐漸加深,有時更會故意用錯時態來開玩笑。但中文沒有時態,最低限度要用英文來看。
之後羅伯格利葉宣佈不寫小說,但寫了三部「Romanesques」,類似自傳也類似小說,在真實與虛構間游走,但外間反應不佳。2001年他打破不寫小說的禁令,出版《反復》(The Reprise),旋即被譽為大師回勇之作。羅伯格利葉彷彿回到創作的起點,小說的結構頗像《橡皮》,主角也是特務,從法國出發到二戰後的柏林,但任務自己也不清楚,他在客棧內等候命令時,原來任務已經開始。
雖然這書一反作者多年的艱澀,卻絕不適合未讀過羅伯格利葉的讀者。當然你可以讀得懂當中的劇情,但故事如何委實意義不大。作者一開始先引用齊克果,解釋重覆(repetition)及反復(reprise)的分別,前者只是回望過去,但後者展望將來。這書其實是他五十年創作生涯的大雜燴,充滿前作的零碎片段及敍事技巧,例如特務回憶小時在Brittany海灘玩耍(《窺視者》)、SM妓寨(《幽會的房子》)、用圖畫產生敍述(《迷宮之中》),更將《快拍》一個故事原文引錄。將他的前作讀熟,看《反復》自然能會心歡笑。
去年底羅伯格利葉出版最後一部小說《感傷小說》(Un Roman Sentimental),筆者兩個月前已循網頁上的「讀者購書建議」,要求中大圖書館購入此書的原裝法文版,但直至今日好像連訂也未訂。大學圖書館後知後覺,不重視世界文學的傑作,反而常花錢購入赤川次郎的推理小說,或在旺角唾手可得的商業電影DVD,都不知是中大學生的不幸,還是所謂國際學府的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