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哄動的古典樂壇新聞，莫過於三十五歲的Andris Nelsons將出任波士頓交響樂團的下任音樂總監。自從李雲因病辭任，波士頓的職位懸空多年，Nelsons接下此職，表示他會成為柏林愛樂下任總指揮的機會大大減低。傳統美國「五大樂團」，將會有兩隊由未夠四十的指揮執掌，加上杜達梅的洛杉磯愛樂，向來被視作保守的美國樂壇，逐漸向年輕新星投下信心一票。
Nelsons有甚麼過人之處？他本是拉脫維亞歌劇院的小號手，讀音樂時除了小號及鋼琴，也學過聲樂，訓練較偏向鋼琴的指揮豐富。他受楊遜斯賞識，收為入室弟子，很快被任命為拉脫維亞歌劇院的總指揮，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很多人幾十年都爬不到的頂峰，他十年就做到。筆者於本欄寫過他兩次的演出，一次是和柏林愛樂，一次是去年拜萊特《羅恩格林》總綵排。不想作事後孔明，說當時就知他大有前途，相反，兩次都是有點保留。但能肯定的是，絕不會當他是未成熟的幼嫰指揮。
兩三年前，要在實地追踪年青指揮不算太難，但今天就很不容易，因為又冒起了很多位：Tugan Sokhiev、Pablo Heras-Casado、Leo Hussain、James Gaffigan、Michele Mariotti，他們都是七十後。長江後浪還有八十後：蘇黎世音樂廳樂團下任總指揮Lionel Bringuier、Robin Ticciati、巴倫邦弟子Omer Meir Wellber、Krzysztof Urbanski、來過香港的Jakub Hrusa、從大提琴轉做指揮的張漢娜等等。
贏在起跑線
年輕人上位不再是個別事件，而是陸續有來。懷疑他們能力的人，思疑是樂隊、歌劇院或經理人公司的市場策略。照筆者見過的又紅了的，能力綽綽有餘。即使排練時間不足，通常都能交出有紋有路的演奏，說的不只是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大路曲目，連複雜的現代曲目也似模似樣。背後除了有紥實的指揮技術，學習樂曲也很快上手。
一百年前，根本沒有「讀指揮」這一回事，想做指揮就要從歌劇院入行，做排練琴師，所以鋼琴要彈得特別好。今時今日，交響樂團比歌劇院普及，這批上位指揮，多數從交響樂團起步。不是說不用曉彈琴，但再沒需要將彈琴放在第一位。不打算做鋼琴家的話，鋼琴學到十多歲就不用太認真學，不如學多幾樣樂器，並盡量爭取指揮的機會。今天的二三十歲指揮，贏在起跑線上，經驗及駕馭樂師的技術，比上一、二代的指揮當年四十歲時的水平，有過之而無不及。
八成好就夠
Nelsons被波士頓選上，跟Nezet-Seguin幾年前被任命為費城樂團音樂總監一樣備受非議：「沒其他人嗎？」、「他真的是最好的嗎？」。想深一層，大家真的要最好的嗎？樂評會為演奏評高低，但不表示一百分的那位有一百人喜歡，八十分的只有八十人喜歡。現實的情形是，一百分的、八十分的，都有那麼多人喜歡，甚至是一百分那個可能較輸蝕，因為要求太高。從樂團的角度，找到一個樂師及觀眾大致受落的指揮，比找到最好一位更為安全。例如Alan Gilbert不是頂級指揮，但在紐約愛樂幹得不錯，下季樂團會將每套曲目的場數加至最多五場。不用最好，夠好就會有人入場。
指揮是領袖，統領百人、甚至更多的樂手歌手，常識告訴大家，年輕人是做不來、靠不住。但新一代不單已經克服技術的問題，年輕人最令人擔心的脾氣、工作態度問題，似乎不是新一代指揮的問題。反而年紀大一點的指揮可能更加大牌、更多要求、更想弄權。怕Nelsons太忙，兼顧不到歐美的事業，想法當然是從音樂質素出發，但換作樂師及管理層，忙的指揮可能是正中下懷。指揮只能給你兩天排練時間？沒問題，少一點要求，省一點時間。指完立即飛走？更好，沒時間跟管理層爭權，插手這樣干預那樣。
八成好就夠的大前提，是要真的維持得到八成好。除非Nelsons做錯甚麼事觸動樂手的神經，令彼此關係惡劣，否則樂隊不會輕易變壞。不過，能否帶樂團再闖高峰就是另一回事。想像不到哪位十成好的指揮，會是完全順得人，只差在得罪人多還是少。筆者對這群年青指揮的最大憂慮，不是他們不夠成熟，而是太過老練，能取悅樂師、管理層及大眾，未必能進化到偉大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