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的電影節發燒友節目,將部份於電影節中滿座或獲獎片目重映,當中包括奪得火鳥大獎的日本紀錄片《祖之根》,導演池谷薰,影片先前於柏林電影節獲天主教人道精神特別表揚獎。以兩年前日本三一一地震作題材的紀錄片,日本國內或國外都拍了不少,但多數着重於即時反應,很少像《祖之根》一般,集中於一個人(一位七十七歲的老伯),而且跟得那麼長時間,從2011年4月開始,直到去年夏天。
主角直志於岩守縣以務農及伐木維生,祖屋雖在山上,但三一一地震後的海嘯,水竟然沖到屋的頂層,幸好祖屋鞏固,屋內各人無恙,可惜長子因為救人被洪水沖走,屍體於一周後尋回。長子屍體未尋回,直志就在盤算復耕,堅拒離開祖屋及入住避難所。影片一開始,就見到直志頑抗政府的逼遷,因為他身為樵夫,看得出祖屋雖曾被水淹,但木製的樑柱未被浸壞。
野外求生也是身為樵夫的技能,只要有水,溫飽絕無問題,於是拒絕入住避難中心。妻子一早忍不住,媳婦本也願意照顧家翁,最終也下了山,其實直志也不用她照料。直志指出入住收容所,等候政府接濟,只會把人愈養愈懶,他的年紀本也是享福之年,但仍堅持工作。個人及家庭以外,直志也和其他災民一樣,面臨「滅村」的決擇。連地方政府都慫恿災民離開,但七老八十的直志不願離開列祖列宗留下來的土地,鼓勵其他村民留低。
抱殘守缺不如動手重建
儘管祖屋不會倒塌,但始終元氣大傷,2011年夏天,災情已大致受控,直志便上山物色好木材,樑柱的大小粗幼都裁好,找工匠將舊屋拆卸,原址重建,直志就在旁邊的小屋,度過寒冷的冬天。老妻反對重建,冷眼旁觀,暗地慶幸「分居」生活令她重獲自由。新屋入伙,全新的木柱木樑,閃閃發亮。雖然只剩廣志一個人,但孤高自豪。影片的日文原名,意思就是「成為先祖」,直志的慎終追遠,並不只是在太平時勢燒香敬拜,口說算數,而是在危難時積極面對,該守的拼死守護,該丟的毫不留戀,抱着開拓精神才是真正的慎終追遠。
導演的拍攝手法沉實,專注地關心直志,避難所的人如何、地方政府有沒有問題或責任,只要不碰到直志就不會去理。想起一套南韓紀錄片,它同樣以頑固老人,如何在別人的嘲笑或逼迫下堅持信念、最終成功作題材:金東元的《送還》(Retribution)。主人角是一位於六十年代在南韓被捕的北韓特工,他在獄中堅持不歸降南韓。不過投了降的,不代表立即重獲自由,但待遇較不投降的好一些。投不投降都要關三十年,但放了出來也不能回北韓,要在南韓拖着老朽的身軀自力更生。主角把握到南北韓關係緩和的時機,終於和一眾「不降」特工回到北韓,得到英雄式待遇,獲得最後勝利。投了降的當然回不去,只能在南韓慘淡度過餘生。
三一一地震,應該是日本繼原爆以來,最接近亡國、烙印最深的事件。兩年間,無論以海嘯災區或福島核事故作題材的電影也拍了不少,不過談得太直接太赤裸的,始終難以打入香港市場,《東京家族》只將地震當成故事背後的大環境,算不上是一部「三一一」影片。「三一一」令園子溫暫時擱下拍了良久的邪教或情慾題材,連續拍了兩部深入災區的電影:《秘密》及《希望之國》。
《秘密》的少年主角住在災區,母親跟男人跑了,父親也不盡養育之責,少年試圖在一片廢墟中繼續經營家裏的租船生意,學也不上。暗戀他去到膜拜地步的女同學,企圖用溫情使他不要放棄人生,隔壁的老頭子更試圖靠打劫,幫少年還父親的賭債。少年最終在盛怒之下,把來討錢的父親活活打死。這類題材其實與園子溫的「失效家庭」主題一脈相承。
核電廠再爆一次會怎樣?
《希望之國》的主人公,和《祖之根》的直志一樣,一把年紀才遭突變,但仍堅持留下。影片講述「三一一」及福島核事故後不知何時,一個名為「長島」的虛構地方,同樣因地震把核電廠摧毁。政府沿用福島的做法,將核電廠方圓二十公里封鎖。小野家經營牧場,剛好在封鎖線以外,只差幾米。雖然不用撤離,一家之主泰彥命令兒子洋一帶媳婦阿泉離開,自己則和腦退化的妻子守護牧場。洋一逃到安全的地方,並找到新工作,阿泉亦懷孕。
阿泉去醫院做檢查時,一位婦人偷偷跟她說,自己的乳汁驗出放射性物質。阿泉變得疑神疑鬼,外出必定穿着全套生化保護衣,被譏為太空人。洋一起初也反對妻子的舉動,自己亦被同事及市民鄙視:「不喜歡這裏就走!」,直到醫院的醫生告知,政府的安全公告有所隱瞞,終也萌生去意。政府下令泰彥宰殺牧場所有乳牛,並要立即撤離災區。泰彥再見一次已執拾行裝的洋一及阿泉後,親手以獵槍盡殺乳牛、殺死妻子再自盡。洋一及阿泉開車到老遠,阿泉終於脫下生化保護衣,在海邊與小孩子嬉戲。洋一行李內的輻射探測器卻響過不停,走到老遠其實也是無路可逃。洋一決定當沒事發生,影片此時結束,打出片名「希望之國」。
同樣都是面臨災難要作走與留的決定,《祖之根》直志爺爺的故事,散發人性的光輝,《希望之國》則將人在危機面前的慌亂及自私表露無遺。不過,兩片對政府的不信任都是一致,官僚在發生問題前都是後知後覺,出事後只以最方別管理的方法解決問題,懶理不同人的感受,亦不自覺會製造更多問題。常說日本是個人意志微弱的社會,但《祖之根》及《希望之國》一部紀錄一部虛構,說的正是懶理政府,自求多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