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去聽Douglas Boyd指揮港樂,由Steven Osborne鋼琴獨奏的音樂會。從標題可見,今次不想花篇幅評論音樂,這方面長話短說。Boyd全晚不論在上半場的莫扎特,或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一小夜曲》,都讓弦樂從高至低,都奏出豐滿、光亮的聲響,就是這種演奏,令筆者相信文化中心不是大家想像般爛。Boyd的布拉姆斯奏得好聽,風格卻有缺陷,他在莫扎特用三十人的弦樂,布拉姆斯用了五十人,弦樂奏得好聽但太厚了,因為布拉姆斯的小夜曲不像他的交響曲,後者之弦樂的確是音樂的火車頭,只要不蓋過管樂,大聲厚重都不是問題,但《第一小夜曲》的管樂並非弦樂的附庸,Boyd應該沿用上半場的小弦樂編制。
藝術節以來,都見不到港樂團長夏定忠(John Harding)的踪影,最後一次見他是二月底的哲林斯基《抒情詩交響曲》,他在三月二十日的德伏扎克專場兼任指揮,不過筆者沒看。團長間中不在本是正常,但發覺他失踪太久。翻查四月的場刊,從二十三日的Harry哥哥合家歡開始他已不在團員表。夏定忠於2006年樂季加入樂團,當時的樂團公關邀請筆者和他做訪問。當時感到他有一股親和力,只是說話有點輕浮,例如誇口「音樂是我的全部」,轉頭說很喜歡看黑澤明的電影,以及在澳洲老家有酒莊及裱畫生意。
團長也是樂隊嘜頭
英國樂評人Norman Lebrecht在The Strad二月號,有一篇文章寫樂團團長的地位今非昔比。他以芝加哥交響樂團的前任團長Samuel Magad、維也納愛樂的Rainer Kuchl為例,說明樂團團長以往地位超然,也深受觀眾重視。傑出的團長確是樂隊的嘜頭,維也納愛樂將於十月來港,他們四年前和格杰夫來過,當時筆者指出場刊封面用了樂團的陳年舊相,只因認出1992年英年早逝的團長Gerhart Hetzel。今次的康文署宣傳品中,已選用近年的樂團全家福,但仍能找到去年在日本攀山時跌死的低音大提琴手Georg Straka,無謂挑剔,只要不是十年前的照片就成,就像很多人的證件相。
Lebrecht的文章騷不着癢處,他提起Concertgebouw樂團前團長Herman Krebbers有機會跟樂團灌錄協奏曲唱片,但遺漏了相應的結論:團長show off的機會愈來愈少。不少德國樂團到今日仍將首席樂手稱為「獨奏」,團長作為第一小提琴的首席亦不例外,「獨奏」這別稱並非意外,因為傳統上,間中會由團長表演小提琴協奏曲。但今天獨奏家泛濫,「巨匠」「大師」「名家」「新星」唾手可得,明星獨奏更是二三流樂團吸引觀眾的手段。團長叫座力低,樂團又怎會讓他們拉獨奏?就算有機會,也不過是豬頭骨曲目,想拉出名的協奏曲只能到下游樂團,例如紐約愛樂的Glenn Dicterow、芝加哥交響樂團的陳慕融,以及克里夫蘭樂團的William Preucil都來過香港拉貝多芬或孟德爾遜的協奏曲。
很多人都明白有自己班底的重要性,實在不想用那個以「臣」字結尾的七字諺語,但這情況的確存在於古典樂壇。過往的樂團團長之所以權威,不但真材實料,而且穩如泰山,不會因上頭換人失勢,更重要的是,以前指揮及管理層大多尊重(或因工會規則而被逼尊重)團長與樂團不可分割,但今時今日,團長之職愈來愈像政治任命。經典例子是三藩市交響樂團,迪遜湯馬士於1995年接掌樂團,三年後舊團長與樂團不歡而散,再三年後Alexander Barantschik成為新團長,他之前是迪遜湯馬士的舊東家:倫敦交響樂團的團長。總指揮之任期較以往短是全球趨勢,連帶團長也換得密。
無聲無息失大體
迪華特擔任悉尼交響樂團總指揮期間,夏定忠是團長之一,夏定忠加入港樂時確曾引起非議,迪華特只剩一個樂季,說不定夏定忠打算共同進退。這五年間,夏定忠成為港樂歷來最具代表性的團長,不少觀眾都能隨口說出他的名字。以往的港樂團長如走馬燈,不乏騎牛搵馬之輩,夏定忠的前任金珍秀,更有在音樂會當眾戲弄指揮的劣行。樂團的年青樂師培訓計劃由夏定忠領導,學員畢業後陸續加入樂團,將行行企企食飯兩味的hea爆樂師淘汰。迪華特離開港樂後,會擔任比利時荷語區皇家愛樂(Royal Flemish Philharmonic)的總指揮,樂團正好有一個團長空缺,四月底截止申請,今天(五月十六日)試音。
音樂會後,後知後覺的筆者向樂團職員查詢夏定忠近況。「佢退左休喎,仲離開左香港」為甚麼一點兒通知都沒有,就這樣從團員表除名?「或者佢自己都唔想咁高調啦」就算不想高調,也可以低調宣佈,感謝他的貢獻吧。若不是聽到這樣涼薄的語氣,未必會寫這篇文章。對筆者而言,一隊樂團除了總指揮,最重要的就是團長,行政雖然不可或缺,但要有樂師在台上奏樂,行政人員才有存在意義,他們只是樂團的管理者,並非樂團的老闆,是他們為樂師服務,而不是樂師給他們打工。
藝術家不是可替換的螺絲釘,更何況團長這要職。不管夏定忠是另謀高就、光榮引退、還是蒙咎而去,都應給他謝幕的機會。夏定忠無聲無息「被退休」,不發新聞稿,場刊沒有片言隻語,不問起也不會提,靜悄悄從團員表消失,彷彿他從不存在。當年樂團為夏定忠約訪問,證明他絕非悄悄的來,如今悄悄的去太失大體。不管誰是誰非,賓主一場,他走得難看,樂團更沒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