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香港便天氣酷熱，但歐洲仍是春夏之際，正是出遊的好季節。這次將旅程擴展至多國，由於五月十八日是馬勒去世一百周年，聽的音樂會以馬勒為主。讀者會問，有那麼多馬勒聽嗎？馬勒誔生及逝世雙周年間，在倫敦、伯明翰、曼徹斯特、巴黎、阿姆斯特丹、漢堡、柏林、萊比鍚、慕尼黑、維也納、斯德哥爾摩、羅馬、東京及悉尼都有全集聽，洛杉磯則定於明年一二月。莫扎特周年都沒有那樣深或廣，香港卻感染不到這股馬勒熱。
五月十三日及十四日在巴黎看馬捷爾（Lorin Maazel）指揮馬勒。馬勒在巴黎留下不少傷心回憶，1900年他帶維也納愛樂造訪巴黎世博，音樂者主辦者高估叫座力，大蝕收場，馬勒要向Rothschild家族借錢，給樂師買回家的火車票。1910年，馬勒在巴黎指揮《復活交響曲》，德布西竟在第二樂章高調離場，更將馬勒的名字唸成malheur（不幸）。
馬捷爾對馬勒的仰慕，不止於指揮其作品，他也是業餘作曲家，作品不受指揮同行青睞，所以對馬勒的失意感同身受。1982年更步馬勒後塵，出任維也納國立歌劇院要職。現代歌劇院將藝術及行政分家，但馬捷爾要效法偶像，除了總指揮還擔起總經理之職務，撐了兩季就投降。辭職後仍能與維也納愛樂完成馬勒全集的錄音，那套碟賣得貴，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樂迷興趣不大，十年前割價亦少人問津，想是質素參差吧。馬捷爾是唯一在維也納灌錄馬勒全集的指揮。
今年倫敦的馬勒全集由馬捷爾指揮，樂隊是去年來港的愛樂管弦樂團（Philharmonia Orchestra），本月他們帶着幾首馬勒巡迴歐洲，巴黎站演第五至第七，筆者聽了後兩首。地點為香榭麗舍劇院（Theatre des Champs Elysees），但並非位於香榭麗舍大道，建築物外觀不算特別。內裏是一圓型劇院，面積不大但樓底高。裝璜在巴黎只算小兒科，但其圓頂在歐洲算少見。香榭麗舍劇院在音樂史留名，因為舉行過《春之祭》的轟動首演。
不能承受的逼力
頭兩樂章樂團似未適應場地，因為有歌劇院奏交響樂的通病：管樂在舞台內迴音過量，但過半弦樂在舞台前方演奏，沒有瓦遮頭致音量偏弱。馬捷爾這樂章用了近27分鐘，因為他將Alma主題當成慢板演奏，本無不可，但連累到之後的部份也被拖慢。馬捷爾以諧謔曲作第二樂章，他在諧謔曲部份做得出強拍不明的效果，三重奏部份則略嫌加減速不夠，這樂章奏得無風無浪，演奏時間亦較正常，只用了13分鐘。
如果你覺得行板近年奏得太快，那麼你一定欣賞馬捷爾的慢。即使指得慢，樂團的弦樂仍樂意配合，給他最燦爛的聲響。馬捷爾並沒有將音量壓低，反而用盡弦樂的音量，但在寧靜神秘的段落做出屏息的極弱音。要慢夠慢，要靜夠靜，要激情夠激情，還有甚麼要求？終曲才是全晚的高潮，但兩記木槌一點都不震撼，敲撃手不像打下去，而是舉高木槌再讓它下墜。馬捷爾似乎要讓大家明白，三十多分鐘的音樂，並不是為了兩記木槌而設。
他將木槌前的逼力推高至不能承受，木槌將壓力釋放，之後急速的音樂他卻放慢速度，用最強的節奏及音量處理，成果比快奏更刺激。第二記木槌後，不少指揮都會失去方向，無以為繼，樂手也累了，但馬捷爾及愛樂管弦樂團竟愈奏愈起勁，愈奏愈驚心，直至走向破滅，即是給命運動機取代的第三木槌。頂尖的指揮中，看過阿巴度、布烈茲及海廷克此曲的現場演奏，都不及馬捷爾駭人。最後兩樂章分別長18及35分鐘，全曲總長93分鐘，未計樂章間停頓。
了無生趣的慢速
馬捷爾的維也納全集已比平均慢，幾年前與紐約愛樂奏得更慢，今天再慢一點。翌日的第七，又是極慢的演奏，第一樂章中，引子與快板之間的過渡段落，比聽慣的慢一倍。他這裏的慢不合筆者胃口，但中段有如月光的樂句，他指揮得像時間停止，全樂章用了27分鐘，比克倫貝勒與同一樂團的錄音還要長。兩晚都見指揮台前放了一杯水，樂章之間指揮都彎腰飲一小口，第一樂章後，他步下指揮台，拿着水呆了半分鐘，幸而他向團長示意沒事，走上指揮台繼續演出，畢竟他已八十一歲，今次的巡迴行程頗為緊密。
奏慢有時比奏快更花氣力，之前看他是做了大動作，才會用左手扶一扶指揮台，保持平衡，往後他多了用指揮台借力。第一樂章奏得這樣慢，雖然令聲部變得清楚，但也奪去音樂的動力，亦加添了沉重甚至悲劇的感覺，但這首音樂並非如此。第二樂章（第一首小夜曲）同樣偏慢，但沒第一樂章般礙耳。第三樂章（諧謔曲）馬捷爾是少數會照樂譜指示，打三拍演奏的指揮，常見的奏法是當它做圓舞曲，用一拍去數。用三拍去數，馬捷爾令觀眾捕捉得到聲部的流竄，但聽得太清楚就違反了「如影」的指示。他的出發點是對，只是執行欠佳。
第四樂章（第二首小夜曲）一如《第六》，將行板演繹成慢板，將輕鬆柔情變成深情，但他的速度太僵硬。終曲速度較正常的，雖然像第一樂章缺乏前進動力，但結尾聚焦最大的能量後爆發，可謂全晚僅有的佳句。這晚也是93分鐘完場，不諱言明知道慢才來巴黎聽他，《第六》駭人，不過《第七》悶人。超慢速帶出《第六》的悲劇潛能，卻違背《第七》的輕鬆精神。如果馬捷爾在悲劇馬勒慢得夠震撼，聽他的《第九》會是很特別的體驗吧。
歐洲樂旅（一）．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