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不等於隔膜

香港蕭邦社的美樂聚,一如往年剛在十月舉行。筆者一共看了兩場鋼琴獨奏會,十月十五日的由第一屆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Ilya Rashkovskiy演出,新鮮出爐的伊利沙伯鋼琴大賽冠軍Boris Giltburg於十月十九日演出,他們都是生於1984年的俄羅斯人。

三年一屆的香港國際鋼琴大賽,下年會辦第四屆。即使評審陣容穩健,「香港」似乎還未是鋼琴大賽的重鎮。這與優勝者未能為大賽「省招牌」不無關係,不論是Rashkovskiy、第二屆的李振尚,和第三屆的Giuseppe Andaloro至今都未出名。Rashkovskiy於2005來香港參賽時,還是二十出頭的小子,現在還是浮浮沉沉,他參加過2010年的蕭邦大賽,2015年的下屆他會超齡。

Rashkovskiy的曲目主題是芭蕾舞曲,有普羅歌菲夫《羅密歐與茱麗葉》及史特拉汶斯基《彼德魯斯卡》,兩者皆為原作者的改編,另外有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及史特拉汶斯基《火鳥》選段。Rashkovskiy即使不是鋼指型鋼琴家,在《羅密歐》及《彼德魯斯卡》都彈得出尖銳的質感。記得他在香港比賽時,筆者聽過他一兩個回合,覺得他有一處是其他參賽者所不及:他能令旋律的每個音彈得特別光亮。

八年前喜歡的,現在卻覺得不妥,音是粒粒特出,但中間欠連繫,他的連奏挺弱,去到慢一些的作品,例如《睡美人》的《慢板》就最為明顯。而且這種尖刺刺的琴音,聽足全晚很累很單調。今次發覺他是很冷的演奏者,不是說他沒感情沒起伏,但無論是快慢強弱,他總是令人感到隔膜。不向觀眾reach out的鋼琴家多的是,但任他們再冷漠也能夠把觀眾拉入音樂裏頭,Rashkovskiy的觀眾緣卻甚弱。

十秒便凝聚

和他同齡的Boris Giltburg去參加伊利沙伯大賽,其實有點超班,因為他已薄有名氣。在頂級比賽奪得冠軍是一支強心針,不過輸了會很難看。上半場的曲目就是拉赫曼尼諾夫全套作品23《前奏曲》,很大膽的選曲,沒有讓觀眾熱身的餘地,而且第一首及最後一首都是微弱的慢板。較吵的較炫技的前奏曲,Giltburg綽綽有餘,一來他並不是「鋼指型」,他不會為了刺激而令聲音變得刺耳,二來他彈得自然,令人相信拉赫曼尼諾夫寫這些作品,是來讓演奏者發揮技術,而不是為難而難。

他的慢卻最令人印象深刻,第一曲是慢,但不到十秒已令人洗耳恭聽。你或會討厭他的姿勢,很慢很柔時,他的頭可以垂在雙手以下,就像Bill Evans或Keith Jarrett那模樣。Giltburg自我但毫不造作或濫情,能將緩慢輕柔彈得如此令人屏息的,往往是經過數十年的歷鍊,Giltburg年紀輕輕便做得到,有Anderszewski的影子。第一首安歌是西貝流士《悲傷圓舞曲》,有Giltburg,根本不用聽管弦版。

不願踩界

下半場的曲目都略帶不尋常,先彈布拉姆斯《兩首狂想曲》(作品七十九),再彈普羅歌菲夫《第八奏鳴曲》。這半場卻令筆者想起齊默曼,他們都是拒絕以管弦或金屬音色彈布拉姆斯,質感偏執的保持纖幼,絲毫不會令人有管弦樂的聯想。和齊默曼最相似的,是對炫技的態度。在技術的層面上,他們都是不願意冒險的鋼琴家,如果某個速度及強度可能會令他們犯錯,他們不會選用,寧願彈慢一點輕一點。

在樂曲演繹上,不願踩界甚至越界,令Giltburg在《第八奏鳴曲》搔不着癢處。第一樂章的激動部份,他不是彈得慢,不是彈得不夠力,就是沒有惡夢及恐怖的氣氛。第二樂章的「夢幻」主題,他當成搖籃曲,沒有半點諷刺的意味。第三樂章是很乾淨,但心裏不禁想,Rashkovskiy可能會比他刺激。

拉赫曼尼諾夫協奏曲經常聽到,但獨奏曲目沒有想像般普遍,Giltburg可靠但克制的技術及感情非常適合。想再聽他「低頭」慢板,若彈舒伯特及巴哈也值得期待。雖說Giltburg參加比賽,像和小朋友爭食,但也證明了世界的確有懷才不遇。不拿個金牌回家,世人都不會當你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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