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陳哲藝導演首作《爸媽不在家》剛在上周六的金馬影展，擊敗《一代宗師》等猛片，奪得最佳劇情片之獎項。如此大冷門，可見於影片在香港的廣告上排頭位的影評讚譽。他說如果他是金馬評審，就會給它最佳影片獎，可能在他心目中，《爸媽不在家》即使夠好，就是沒可能會贏。結果，陳哲藝在李安、侯孝賢及蔡明亮等人的見證下，連最佳新導演及最佳原創劇本都拿下來。
半年前，《爸媽不在家》也在康城影展奪得「金攝影機獎」，是新導演作品競賽環節的大獎，是新加坡電影首次在康城影展奪得這個級數的獎項。邱金海曾以《魔法阿爸》（My Magic）入圍金棕櫚的主要競賽環節，也是新加坡的第一次，但空手而回。陳哲藝在康城拿的不是金棕櫚，但都算是超了邱金海的頭，況且邱金海的電影世界中，「溝渠」味甚濃，未必是新加坡人（包括新加坡政府）真心覺得是代表國家的導演。只差在日後新加坡會否更用力把陳哲藝推上「桂冠導演」的寶座，還是期待更多陳哲藝的出現。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所言，作家的第一部小說多數是自傳，不管是開宗明義的以自己做主角，還是將自己的生命放進作品。《爸媽不在家》的少主和菲傭的感情，可追溯至陳哲藝少時的經歷，英文片名Ilo Ilo就是陳哲藝那位菲傭的故鄉所在，影片在康城獲獎後，有人專誠在菲律賓找出那位菲傭，令陳哲藝喜出望外。不過卡爾維諾的話還有下一截的，就是寫完「自傳」後，第二部小說就會很頭痛。
真情改變自我
故事發生在1997亞洲金融風暴時的新加坡，小學生家樂是家中獨子，頑皮搗蛋，無心向學，興趣只得兩樣：玩「他媽哥池」電子蛋及搜集彩券的開獎數據。他和爸媽一家三口，本來還有疼他的爺爺，現在已不在了。爸爸在玻璃公司當銷售，媽媽在工廠當文職，最近懷了孕。（飾演媽媽的楊雁雁開拍前懷孕，導演特地為她將劇情修改。）爸媽上班後，家樂沒人看管，他在學校愈來愈壞，見家長變成家常便飯，媽媽腹大便便，加上社會經濟不景，天天都有人被裁，她害怕家庭煩惱令她惹起老闆的反感，便聘請了菲傭Terry。
家樂總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怒火，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內，罔顧他人感受，想到的立刻要做，憤怒立刻爆發出來，只有媽媽以更強的威嚴才能鎮得住他。家樂起初對Terry萬般對抗，Terry有時以暴易暴，有時動之以情，有次為他吃了死耗子，兩人的關係逐漸好轉。金融風暴令新加坡人心惶惶，Terry目睹有人在屋苑跳樓身亡，家樂帶她往肇事的天台欣賞好風景（即是影片海報的一片天），但他對死者口出狂言，給Terry嚴厲教訓，令家樂開始明白別人感受。
爸爸炒股票虧了大本，工作又丟了，他卻瞞着家人，到其他公司打時薪的臨時工，後來更要做貨倉警衛。媽媽眼見Terry與家樂愈來愈親，心裏很不是味兒，自己也誤中傳銷陷阱。家樂為了保護Terry的尊嚴而出手將惡霸同學打傷，令一家三口及Terry的關係帶到樽頸，還是帶出死胡同呢？
香港怎麼拍不出？
三十年來，菲傭是香港生活，不，是香港經濟不能或缺的一部份，與其說香港觀眾能對《爸媽不在家》產生共鳴，不如問為甚麼香港拍不出《爸媽不回家》？看多了美國的跳舞電影，將類型帶來香港，加點「夢想」及一間豆腐舖，就算本土意識；將外國的cult片喪屍片搬來坪石村，加一點食飽無憂米、未經歷過戰禍災難的八十後所趨之若鶩的「黑暗意識」，就是殭屍片翻生。
這麼接近自己的題材卻看不到，其實也反映香港人對菲傭的態度。常說香港女人怎樣本事，但若沒有菲傭，她們只能在工作及家庭二選一。菲律賓女人實在是犠牲了自己做女人的權利，來成全香港女人事業家庭兩得意的權利。還有那條莫名其妙的「不准獨留孩子在家」的法律，就不得不請個人來看好孩子了。順便告訴我，獨留孩子在家是違法，但任由孩子隨街蕩就是否合法？
資深的影評人無情地為《爸媽不在家》下了「沒有電影感」的評語，可以贊成也可以不贊成。影片大人和小孩的對比，甚至是片末快餐店一場，很像楊德昌《一一》。頭半則太像達丹兄弟（Dardenne Brothers）的作品，橫衝直撞的家樂，從一位無血緣關係的女子感受到愛，繼而走出仇恨的死結，活像兩年前的《單車男孩》（Kid with a Bike）。
半桶水達丹兄弟
最決定性的類同卻是達丹兄弟的手搖鏡拍攝手法。看老電影長大的影迷，對手搖鏡拍法通常印象較差，但達丹兄弟的手搖鏡，卻是追着主角的背部甚至是頸部去拍，透過局限的構圖、拖延事件的發生來說故事，不過不是每部片都這樣拍。陳哲藝是很有意識的去學，不過還是有一段距離，一半的時間令人覺得是為了手搖而手搖，不是一種有根據有目的之敍事手段。陳哲藝的情節、場面寫得略多，但未能好好地將每個場面寫好、讓它們發酵後再爆發，也是學達丹學得不足之處。
陳哲藝用鏡頭去向觀眾闡述劇情，或人物的背景，不會單靠用說話或文字交待，不能說他全沒電影感。他用鏡頭交待Terry的思鄉、曾經自殺；爸爸改行做警衛，最後轉行開的士，值得大家留意。但細節上，筆者找到兩點疑問。第一是家中的鋼琴，片中的家樂根本沒彈過，既然家裏等錢用，為甚麼不賣掉？第二是爸爸的煙癮，Terry要幫他隱瞞。有次家樂偷偷試抽，但吸了兩口便扔進馬桶，令媽媽誤會是Terry抽的。不過爸爸不單在外頭抽，入家門前又會蹲在樓梯抽，抽的也是濃味的，媽媽怎會蠢得以為他戒了很多年？擦牙是擦不走煙味，它會從肺呼出來的。
最後要提飾演Terry的Angeli Bayani。她最為人熟悉的是和Lav Diaz合作的超長作品，第一次的合作是以超強颱風後的災場作背景的《Death in the Land of Encantos》，她一出場就是在裸睡，四點盡露。她和丹麥導演Jorgen Leth（Lars von Trier師父）拍過《The Erotic Man》，也要脫衣服。《爸媽不在家》她不用為藝術犠牲，她的演出簡直和一個非演員無異：絕對不是貶意，而是演技的最高境界。不知道是否因為國籍而不能提名最佳女主角，但既然二十年前，菲籍的Ruby Moreno可以憑崔洋一《床前明月光》囊括日本各大電影頒獎禮的最佳女主角，Angeli Bayani又為何不能？如果我是金馬評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