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直至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還未聽過蘇柏軒指揮的音樂會。他上季成為港樂助理指揮,去年五月的就職音樂會,筆者在紐約。他的表演由朋友轉述,可抽出兩點:首先是協奏曲部份險些失控,第二是蘇柏軒的左手非常expressive,不斷點綴音樂。在紐約看Alan Gilbert公開排練馬勒《巨人》的經過即浮現腦海:Gilbert的左手除了cue in以外,經常闡述音樂的表情、力度及造句。可是他左手說明的東西已經在樂譜,而且紐約愛樂的樂師技術超凡,《巨人》他們還奏過無數次,不用指揮畫出腸。
這晚終於看到台上的蘇柏軒,上半場Berezovsky彈柴可夫斯基第一鋼協,下半場為普羅哥菲夫《第五交響曲》。暖場的利亞多夫《魔湖》是很subtle的樂曲,即見到蘇柏軒的expressive左手發功,清楚分開進入的強度、清脆還是滑入,連cue out也做得很足。Berezovsky出場,筆者所關心的不是他的琴技,而是港樂很落力為蘇柏軒演奏。發聲的是樂手,指揮能做的就只是揮揮棒,樂師不理你,神仙難救。港樂樂師有時連大指揮都不瞅不睬,肯為蘇柏軒出力已是成功的一半。Expressive左手繼續出動,不同樂器的articulation也做出來。
協奏曲過度指揮
與迪華特遷就獨奏的手法不同,蘇柏軒不甘做伴奏的角色,樂隊也奏得投入,確是成功演出。指揮手法卻不對勁,他過度指揮,就如Alan Gilbert將樂譜已經有的東西都用左手做出來。第二樂章的某個小提琴撥弦,他竟然要揮四次左手手腕:兩次是空拍,第三次是進入,第四次是cue out。那麼輕的撥弦要cue out嗎?第三樂章第56小節,鋼琴短暫獨奏後,小提琴要在第三拍入,指揮整個身傾向小提琴,兩手並用給他們數五拍空拍,其實數兩拍都嫌多了。港樂不是業餘或兒童樂隊,不用擔心他們跟不上。
蘇柏軒的棒技從觀賞角度很悅目,但從演奏角度卻不準繩,因為準繩出自必要,而且斬釘截鐵,無論「冷」的布烈茲,或「熱」的杜達梅都不會累贅。蘇柏軒常回頭望Berezovsky,指揮與獨奏當然要同步,但蘇柏軒過了火位,「我們一齊入」變成「你跟我入」。Berezovsky彈了這曲不知幾多次,別忘了他是柴可夫斯基大賽冠軍,指揮管好樂隊便可。蘇柏軒的就職音樂會筆者沒看,不敢說是否那次瀕臨失控的後遺症,然而他的過度指揮,表露了對樂師及獨奏的不信任,而這種不信任可能出自緊張,害怕半點差池會毁了他的音樂會。
交響曲干預不足
下半場的普羅哥菲夫卻相反,左手不再expressive,為甚麼隔了中場就判若兩人?連cue in都少了,但普羅哥菲夫《第五交響曲》的聲部交錯比柴可夫斯基第一鋼協繁複,更多cue in值得做,頭一分鐘就夠忙了。正因為texture較厚,更有必要去用articulation去突出個別聲部,應該出動的expressive左手反而少用。第一樂章指得太平穩,例如注明animato(活潑)的十六分音符動機就很平淡。蘇柏軒的速度太拘緊,就像鋼琴家不懂用搶板一樣,欠缺起伏。這問題可以在第一及第三樂章的高潮聽到,蘇柏軒並不是不懂變速,他在高潮或要點前他曉得微微減速,但就不會在該高潮或該要點變速,去釋放該點的潛能,正是缺乏震憾力的原因。而不注重段落之間的轉接,直行直過,也令結構未能突出,在第一樂章最為明顯。第三樂章的纏綿旋律沒有用心經營,令人奇怪上半場的熱情年輕人去了何方。
第二樂章的開頭為四拍,蘇柏軒卻改成兩拍。不明白原因,但將四拍改為兩拍,就做不出機械節奏,繼而不能與真的是兩拍的段落中、放鬆的性質作對比,更重要是違背了allegro marcato拍子強勁的本意。第四樂章的開頭不夠輕柔亦欠耐性,做不出倣如日出的效果,結尾則低調至極。掌聲很疏落,但這晚觀眾不少,相信很多人為指揮而來,因為中場後離場的觀眾很少,擅自拍照的人亦比平時多。指揮還未意識到觀眾的失望,尚有掌聲之時沒趁機帶樂手退場,到沒有掌聲時團長半站半坐,不知應否退場,有點尷尬。
上半場是過度指揮,畫公仔畫出腸;下半場則指揮不足,變成「自動波」,更惹來不熟樂曲的揣測。有些小問題可以避免:在協奏曲第三樂章,指揮揭樂譜時,上一頁彈回原位(這是袋裝樂譜的通病),於是他匆忙地揭完又揭,在樂譜左望右望,找目前位置。這狀況不只一次,如此慌失失,會令人以為他不緊盯着樂譜不成,況且袋裝樂譜根本不適合帶上台用。開始普羅哥菲夫時,起拍打足一個小節,此開頭本來簡單直接,樂師的節奏感沒那麼差,起拍打得太多,反而顯得指揮自己不肯定速度。蘇柏軒請努力,下次一定見到更老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