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磨平馬勒的稜角 Metzmacher專訪

本屆藝術節閉幕前,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Deutsches Symphonie-Orchester Berlin,簡稱DSO Berlin)將演出兩場,由音樂總監Ingo Metzmacher指揮。Metzmacher是現代音樂專家,不過兩場曲目以較傳統的交響作品為主。筆者早前與Metzmacher作電話訪問,其時他在倫敦指揮康高特(Korngold)的歌劇《死城》(Die Tote Stadt)。

問:數天前你指揮了第一場的《死城》,反應如何?這劇令英國音樂界起了爭議,有人說《死城》是一部懷舊的歌劇,調子很像浦契尼,但另一方指它反映了當時世局〔《死城》於一戰結束後兩年首演〕,其實是一部前衛作品。哪一方是對呢?

答:後者。雖然《死城》與奧國音樂傳統一脈相承,但它的確哀悼美好時代隨着一戰而終結,我不覺得這劇像浦契尼,反而我認為它像馬勒甚至荀伯格。

難寫難奏的現代歌劇

問:你之前是荷蘭歌劇院的音樂總監,但為甚麼只做了一會就沒做?在荷蘭這短短三年,你指揮的劇目教人難以置信,包括Zimmermann的《軍人》及梅湘《聖芳濟》,都是頗近期的作品。

答:我不想同時做兩個位置,所以接下DSO Berlin的職位後就離開了荷蘭歌劇院。Pierre Audi〔荷蘭歌劇院的藝術總監〕一向積極上演現代歌劇,加上它們的劇院(Het Musiektheater)的舞台有別於傳統歌劇院,是上演現代歌劇的理想環境。

問:雖說今時今日,二十世紀歌劇已站穩於各地歌劇院,不過都是以二十世紀頭半的作品為主,為甚麼二十世紀下半的作品〔《軍人》及《聖芳濟》都是〕還未風行?

答:首先在二十世紀後半,音樂語言再有極大的轉變。而且歌劇發展到那個時候,音樂與歌詞的要求已經與過去的歌劇大為不同。寫一首歌劇,再不是作曲家拿着別人寫好的劇本,再作些好聽的音樂這麼簡單。例如《聖芳濟》像神劇多過歌劇,我今年會在薩爾茲堡指揮Nono的Al Gran Sole Carico d’Amore的故事就沒有時序,Nono想將不同時代併在一起,由此可見,寫一部現代歌劇是很難的。

叫德國太沉重?

問:你的網頁有一篇文章,是你年多前為DSO Berlin演奏Pfitzner《德國精神》而寫的。你談及德國音樂,或德國「聲響」,並非大家想像得那麼沉重或豐厚。你舉出三個指揮:Fritz Busch、Erich Kleiber及Klemperer,指他們崇尚的聲響正正是沉重的相反。Klemperer年輕時火氣十足,但他年老時為EMI錄的唱片,聲響多數又沉又厚。

答: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有這種轉變,不過我只想為「德國音樂皆沉重」舉些反例,譬如Fritz Busch就是以輕盈的莫扎特馳名,Erich Kleiber崇尚清晣。

問:近二十年來,德國樂團真的擱下笨重的聲響,但卡拉揚死後,阿巴度將柏林音樂的聲響變得太過透明,很多人都慨嘆卡拉揚的華麗聲響被阿巴度毁了。這與近年德國樂團,落於並非出自德奧指揮傳統的外國指揮有關?

答:無疑音樂世界變得國際化,但我是德國指揮,也喜歡透明音質。這正正是我那篇文章想說的,不能用單一角度,即是沉重豐厚去概括「德國聲響傳統」這東西。以輕盈與透明演奏德國音樂,有時更是必需,例如華格納《名歌手》,音響不夠透明就甚麼都聽不到。

不安的無調 極端的馬勒

問:這兩場音樂以布拉姆斯及布魯克納的交響曲作主菜,伴以魏本、貝爾格及馬勒。剛聽了一場音樂會,以魏本Passacaglia開場,接着便是馬勒第十的慢板。但用這個次序演奏,彷彿是魏本啟發了馬勒,但其實應是相反。

答:因為Passacaglia是魏本的早期作品,若依你所說,改用魏本《六首管弦小品,作品六》來接馬勒會更好。不過,我在第一場的音樂會以Passacaglia開場,是想與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四呼應,同場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與魏本的關係明顯不過。而第二場的主題是死亡,有馬勒的《亡兒之歌》,布魯克納第七的第二樂章是悼念華格納。〔開場為華格納《羅恩格林》第一幕前奏曲。〕

問:馬勒第十的慢板的高潮,將感情濃縮在一個不協和弦,可算是魏本的範模。不過,無論在唱片或現場,不是所有指揮都將這不協和弦用盡力的奏出。於是帶出另一問題,無調音樂常與不安扯上關係,不過有人指出無調音樂雖然不順耳,但並非真的是要嚇人的,所以應用平常心處理,不要擅自加入不安躁動。

答:我覺得馬勒這個不協和弦,確實將絕望之情壓縮於一點,所以應該是吵耳的。有時無調音樂真的是表達不安,例如Nono思想左傾,對現實不滿,部份音樂就是要洩憤。

問:上個夏天你與DSO Berlin演奏馬勒《復活交響曲》,以Ligeti的合唱作品《恒光》開場,為甚麼有這個主意?而且聽那個廣播錄音,覺得你在音量及速度的起伏都十分極端,演奏時間也很長。

答:只奏馬勒第二太寡了,《恒光》與馬勒《復活》都是合唱作品,而《復活》的第四樂章不是叫《原光》嗎?用上大幅度的音量及速度起伏,是想展現馬勒作品應有的極端。

問:不過有些指揮認為,馬勒的指示太極端,不應認真對待。那麼幾時要認真,幾時不要認真?

答:幾時都要認真對待馬勒的指示,因為他是傑出的指揮。他指揮自己作品,吸取實質經驗後,就回去改樂譜。我並不贊成磨平馬勒的稜角,因為遵守馬勒的極端,能為音樂打開更多空間。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奏得極端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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