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偏離本欄的古典音樂主題,寫日本歌舞伎。要澄清歌舞伎與「歌劇」、「歌舞劇」、「音樂劇」或者中國戲曲不可混為一談,歌舞伎雖有歌唱及舞蹈的元素,但大抵最為接近話劇。話雖如此,這次談歌舞伎,全因看了一齣與西洋歌劇跨界的《源氏物語》。市川海老藏擔綱,是東京歌舞伎座七月的夜場劇目,筆者看了七月六日的場次。
紫式部《源氏物語》被譽為世界第一部小說,寫於十一世紀,全書甚長,日本人都很少看完,但故事廣傳於日本文化中。海老藏的祖父(九代市川海老藏/十一代市川團十郎)二戰後將《源氏物語》搬上歌舞伎,飾演主角光源氏(光君),代代相傳,今天這位十一代海老藏,甚至被認定是青出於藍。
惟海老藏銳意把《源氏物語》革新,引入能樂、西洋歌劇、花道、錄像藝術的元素,數年來於日本巡迴,現帶到歌舞伎的大本營歌舞伎座,大有向傳統叫陣之勢。
去年喪妻的海老藏,有意栽培今年五歲的兒子堀越勸玄繼承衣缽,勸玄在劇中飾演年幼的光君,以及光君和繼母藤壼所生的孽種春宮。三十五年前,海老藏都是以春宮一角和父親同台演出。
小說《源氏物語》刻劃日本宮廷中的政治爭鬥及愛慾橫流,光君在日本文化中,是猶如唐璜或西門慶那類情聖,處處留情,累人累物。光君之放蕩,和他的悲慘童年有莫大關係,其母不堪宮廷鬥爭早死,父皇為保護兒子把他貶為臣民。光君自幼缺乏母愛,長大後在女色中尋找慰藉,造成許多生離死別的悲劇。
海老藏亡妻小林麻央的抗癌經過,連香港報章的娛樂版都有報道。勸玄在此背景下參演此劇,更添「戲如人生」之感。
黑暗是我歸宿
西洋歌劇的切入點,是此版新寫的兩個角色:光精靈及暗精靈,前者為男高音,後者為假聲男高音,由西人飾演:Zachary Wilder是光精靈,Anthony Roth Costanzo是暗精靈,並負責挑選歌曲。暗精靈唱出光君的孤寂及悔疚,光君寧願躲在黑暗之中,就配上John Dowland的《In Darkness Let Me Dwell》,猶如此劇的主題曲。
其他作曲家還有蒙台威爾第、韓德爾、浦賽爾、Alessandro Scarlatti,歌曲除了由兩位歌手現場獻唱,更有一隊巴洛克小樂隊,與歌舞伎及能樂各自的樂師分庭抗禮。選曲不落俗套,亦與故事主題配合得天衣無縫,將難以言喻的悲情昇華,單聽樂曲也沒有如斯感動。
跨界成功,先要有海老藏的人氣抵住反對力量,然後是東洋的古典題材,和西洋的巴洛克感性契合。穿鑿附會地看,可能就是歌舞伎等日本傳統藝術,保留得相對完整,沒有被人以「改良」之名西化、破壞了原來的微妙平衡,才可如此自然地跨界,並保留到東西不同藝術形式的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