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行走的人

近日一部香港紀錄片,吸引了許多影評人及文化人的注意:導演陳安琪新作《水底行走的人》,以香港藝術家黃仁逵作題材。黃仁逵生於一九五五年,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到法國學畫,八十年代回港後,除了繪畫,也間中參與電影美指的工作,曾經憑《籠民》得到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獎項。

用今天的話來說,黃仁逵就是一個多媒體創作人,他會攝影、寫詩、寫散文及小說,也彈得一手好結他,即興演奏接近專業水平。音樂也是《水底行走的人》重要元素,英文片名《i’ve got the blues》正是對應了黃仁逵熱愛的怨曲。筆者沒有用秒表計過,但黃仁逵在片中奏樂的片段,應該比他作畫及談畫的時間多。

這個情況,可以在影片開頭找到答案。黃仁逵開宗明義拒絕導演拍他繪畫的過程,三催四請下才願意用特殊裝置,在導演及攝影師不在場下,以類似「監控」的形式記錄,但這些片段在本片大抵只作過場使用。

照常理來說,想去拍藝術家、運動員,甚至是廚師的紀錄片,他們卻不想讓你去拍他們表演、練習、烹飪的過程,基本上就是沒戲唱了。剩下的就是讓被訪者用語言去解釋自己專門的方法,不過,黃仁逵在本片也坦白表明應該「讓作品說話」。

於是,陳安琪既然拍不到從無到有、創作者如何作出藝術決定的常規「藝術紀錄片」,影片還有什麼可看呢?先前所說的藝術家、運動員、廚師之類,即使在所屬的範疇出類拔萃,卻不一定能言善道。黃仁逵卻是一個「講得之人」,所謂「講得」,不是喋喋不休的「吹水王」,而是字字珠璣,思路清晰。所以,導演即使不能拍出藝術家的創作過程,這位受訪對象的思考及語言能力,彌補了不能拍創作的缺陷,而且更高層次地展現了藝術家的所思所想。但這一點,似是一種幸運,可以有這樣的被訪者。

藝術家脾氣

論者說得最多,是本片反思了何謂紀錄片。筆者也不介意劇透,因為影片的預告片已很直接展示導演及黃仁逵在鏡頭前的衝突,而影片的開頭就把最激烈的衝突放出來,這一段於片尾再出一次,並以黃仁逵後來禮貌地拒絕讓導演再拍下去,然後這樣令導演想到影片可以怎樣成形作結。

看完影片,再看不少論者的文章或感想,見到大家那麼認真的討論黃仁逵那一句「紀錄片導演拍的其實是自己」,或者「有劇本」紀錄片對「牆上蒼蠅」紀錄片的高低,筆者覺得大家似乎是中了導演的掩眼法。

因為, 「紀錄片應該怎拍」不過是黃仁逵與陳安琪發生衝突的藉口。黃仁逵反抗的,不像是「有劇本」還是「無劇本」,而是陳安琪的「預設」,是她把自己對藝術家的種種陳腔濫調,套在黃仁逵身上。從影片覆蓋的話題及提問中,筆者覺得陳安琪就是期望聽到黃仁逵如何艱辛地反抗父母,去實現他的畫家夢;想聽到他如何在香港這片文化沙漠中做自己的藝術;想聽他感懷身世卻又安貧樂道;想拍到他和法國女子生的女兒,如何怪責父親拋棄她們,而黃仁逵有沒有愧疚;想聽到他感慨跳舞的女兒,無法以「創作」謀生。導演這些成見,有時如她所願在黃仁逵話語中出現,但更多情況是被黃仁逵反擊成功。

其實這就是我們(這樣說是包括筆者)對藝術家的印象:他們一定要和「市儈」的父母鬧翻,一定是放浪不羈,一定覺得世人不理解他們的藝術,一定憤世嫉俗。一句話,就是「藝術家脾氣」。筆者覺得影片除了展現到黃仁逵在作品以外的思想,一大優點是戳破了「藝術家脾氣」的假象。在Sin Sin 畫廊一場,黃仁逵點出我行我素的關鍵,就是懂得幾時走,懂得幾時忍。這令筆者感受到「藝術家脾氣」討厭之處,就是明知和對方合不來,甚至連基本要求都做不來,卻又想賺對方的錢。

但要強調,筆者不是說本片證明了所有藝術家都沒有藝術家脾氣,黃仁逵可能只是例外,又或者是經過人生歷練而得來的智慧。

導演被看穿

本片內容有趣,言之有物,但令筆者討厭的地方,正正是許多論者稱讚的「反思紀錄片形式」。導演在片中不同段落,加上字幕,說自己一直找不到本片的方向或「形式」(導演用的詞是英文shape),而到最後和黃仁逵鬧翻了(黃說兩人對紀錄片理解不同),字幕就說她終於找到本片的shape,影片也到此為止,shape就是觀眾剛才看到的電影。

導演在很多場面中和黃仁逵同在畫面,被他批評或挑戰。陳安琪選了這些片段,卻無法承認自己在黃仁逵面前的膚淺,改為用那些「我未知道這片應該怎拍」, 「什麼是紀錄片」的藉口掩耳盜鈴。明明就是帶着藝術家都是憤世嫉俗、酸溜溜、目空一切的印象去拍人,被人家看穿了你的機心,才自欺欺人說找不到shape。

本片內容精彩,但機心令人討厭,包括導演在片中向黃仁逵說,想讓更多人認識他,即時被黃仁逵回敬了一句。所以,與其說黃仁逵在質疑紀錄片的形式、紀錄片導演的創作目的,不如說只是他質疑某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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