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的馬勒傳統深厚,豈會忘記他逝世一百周年?五月十五日來到阿姆斯特丹,聽音樂廳樂團(Concertgebouw Orchestra)演奏馬勒第九,由海廷克(Bernard Haitink)指揮。下文將場地稱為Concertgebouw,樂團則叫「音樂廳樂團」。海廷克與音樂廳樂團多年前的馬勒全集,陪伴很多樂迷成長,但令筆者覺得他的馬勒真的特別,卻是2009年和倫敦交響樂團演出《第九》及《大地之歌》的廣播錄音。
年逾八旬的海廷克,手法與二三十年前的錄音大為不同,對速度與音響的關係掌握更佳,聽那兩個錄音,表面上是慢,但連同音響一齊考慮卻很對。他兩年前和芝加哥交響來港演馬勒第六之前,他們同曲的錄音之慢速令人摸不着頭腦,但現場聽卻沒絲毫問題。海廷克雖然地位超然,但現任總指揮楊遜斯未必會將《第九》再讓一次。
以鞋盒型音樂廳來說,Concertgebouw偏闊,和大會堂差不多,但舞台和觀眾席沒有拱頂分隔,舞台寬闊。樓座狹小,只得三四行,盡量不影響樓座的音響。筆者於堂座的第一行,可說是場地的末席,但演奏開始前,一支小提琴低聲練琴,仍聽得一清二楚。常說Concertgebouw的音響靚,靚在那裏?首先就是極細微的聲音,都能清晣傳到末席。如果文化中心是樂隊地獄,Concertgebouw肯定是天堂。這場有現場錄音及錄影,會出影碟嗎?海廷克辭任音樂廳樂團總指揮多年,跟其他樂團雖有馬勒唱片,但沒有《第九》。
聲音分類沒難度
意料之外,海廷克用輕快的速度開始第一樂章,用手塞着鐘口的圓號吹得細聲但清楚,定音鼓只是輕力打,座位便感受到震動。步向第一個高潮,弦樂運弓不廣、壓下去的力量不覺強,就有實淨的聲響,中提琴不用費力也聽得到。海廷克不必向樂團表示音樂有多痛苦,但不代表他直行直過,馬勒指示要放鬆節奏(Zeit lassen),海廷克能敏捷的減慢,讓樂師將感情搾盡。樂章的幾個高潮,聲部聽來平衡得很好,但可能根本不用平衡,個別樂器都不怕被淹沒,弦樂的急速音符此起彼落仍整整有條。
兩年前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聽巴倫邦指揮《第九》,第一樂章奏得很快,能量當然感受得到,但細節就聽不到。海廷克這樂章用了28分鐘,是中庸的速度,可是若分段計時,後段偏慢,急速的地方其實頗快,比巴倫邦慢不了多少。同一首音樂,接近的速度,卡內基音樂廳亂糟糟,Concertbegouw纖毫畢露,巴倫邦可能要在Concertgebouw才能實現構思。忽發奇想:《第九》其實是為Concertgebouw而寫的?
第二樂章的開頭,木管輪流加入,音色很容易就分得清。在香港又好,外國又好,經常留意舉高管口的指示有否實行,這不單提高音量也改變音色,「舉高管口」在Concertgebouw更覺尖嘶。弦樂雖然沒去做粗糙的fiddle效果,但以弓根撞出來的聲響齊整,仍做得出鄉土氣息。海廷克繼續用中庸的步伐,但應有的速度及節奏分別都做得出,三個速度之中,逐漸過渡他做得出,突然轉變亦沒問題。第三樂章真的很快,想不到高齡指揮那麼大膽,抒情的中段,他給予充足時間讓弦樂盡情歌唱,管樂個個都是長氣袋。海廷克開頭就那麼急,做得到結尾的兩次加速嗎?不單樂手奏得到,場地也能應付,聲響不會混作一團。
完美場地孕育完美樂團
說《第九》或者是為了Concertgebouw而寫,可能要稍為修正,因為樂譜的弓法不是為他們而設。指揮家馬勒常埋怨弦樂手太懶,不肯用盡琴弓,令音色不夠響亮動人,若音符很長,他會指示樂手換弓,用兩弓甚至更多弓奏一個音。馬勒信不過其他指揮,於《第九》的樂譜最為明顯,因為他未曾在樂譜寫那麼多弓法指示。終曲速度慢,音符長,馬勒經常指示弦樂換弓,小提琴開頭的一個降C音就要用兩弓。這天樂手沒有這樣做,若然在香港筆者肯定有微言,但在Concertgebouw有需要換弓嗎?場地幫了樂手一大忙,海廷克這裏要的是身心俱疲的感覺。
平時聽《第九》,最吵的樂章肯定是第一樂章,海廷克卻能將重心放在終曲,在這樂章的高潮做出最宏偉的聲響,銅管敲擊逐漸加力,弦樂多了換弓,整隊樂團的齊奏扣人心弦,連第122小節的小提琴齊奏,音準整齊得令人耳鳴。Concertgebouw能吵也能靜,最後的消逝弦樂聲響虛浮但有穿透力,所以指揮也放心用最慢的速度完成此曲。海廷克沒有如阿巴度般,一直舉起雙手不讓觀眾鼔掌,聲音消散後幾秒,輕描淡寫合上樂譜。演出不合預期,明白了海廷克不和其他樂團灌錄此曲的因由。相信他在Concertgebouw指揮音樂廳樂團才做到理想的演繹,在別處不得不將就,例如將速度減慢。
樂隊與場地的關係又帶出兩個問題,到底是樂團優秀,還是被Concertgebouw的奇蹟音響幫了一把?他們明年會來藝術節,於文化中心會否走樣?之後在Concertgebouw聽了兩場荷蘭愛樂的演出,確實聽得出分別。一個差的場地會逼樂團play hard,在文化中心樂手要更用力發聲,才能傳送到觀眾。好的場地則逼樂隊play good,不用大力不用刻意,只要「好」,因為任何聲音都無所遁形。音樂廳樂團真材實料,轉換場地理應影響輕微,只差指揮(鄭明勲)的適應能力,他是勤力的指揮,不會擔心。始終在主場聽最好,繼林布蘭《夜巡》及梵高《向日葵》,在Concertgebouw聽音樂廳樂團奏馬勒,應當成為官方的文化景點。
歐洲樂旅(二).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