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與隱士

月頭聽過英國鋼琴家侯夫(Stephen Hough)及意大利大提琴家Mario Brunello的協奏曲演出。侯夫和港樂合作李斯特的兩首鋼琴協奏曲,筆者聽了尾場(六月八日)。節目編排特別,先奏布烈頓《交響安魂曲》,之後是李斯特,先彈第二,中場休息後彈第一,最後以海頓《第九十交響曲》作結。不肯定四曲有何關連,可以是從黑暗至光明,亦可以說頭三首都是無樂章停頓,一奏到尾,一定不會拍錯手,海頓則埋下陷阱,無人拍錯才不對勁。

先談李斯特,如果只聽上半場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會以為侯夫拒絕一切強轟,專注於抒情,但中場休息後的《第一》,無論是強或弱都異常生猛,即使在轟,也絕不吵耳,連高音都像鐘聲般剔透。加奏的蕭邦《降E大調夜曲》速度快而流動,提醒大家這曲原為行板,不是慢板。Hough將旋律彈得輕柔而具穿透力,在文化中心只有最頂尖的鋼琴家才能彈出又柔又實的琴音。中場休息發生了甚麼事,令侯夫判若兩人?是否因為中場重新調過琴令他不用保留?

開場的布烈頓《交響安魂曲》原本要用鋼琴來加強低音,但這次沒用。不是已經有鋼琴嗎?通常獨奏家不想別人去碰自己快要彈的琴,所以在布烈頓不用琴無可厚非,除非另租一部。第一及第三樂章,齊奏的部份聲音雄壯。今時今日聽港樂,緩慢、齊整的樂句,樂隊已能不費力奏得又齊又光,但要快要準的尚有進步空間,第二樂章就是例子。

成功的騙局

Wigglesworth上次和港樂奏過貝多芬《田園》,聽得不高興,今次聽他的海頓《第九十交響曲》也差不多。他奏古典派令人又愛又恨,愛的是他的速度、分句、節奏,頗受原音派影響,清新爽快、節奏感強,但恨的是聲音和稀泥。Wigglesworth追求輕盈的弦樂,但輕得來太鬆散,不如奏實淨一些。上次《田園》跟這次的海頓一樣,聲音都很無力。終曲的玩笑十分成功,多得指揮沒有省略最後的重覆,錯的結尾一共奏了兩次。觀眾要上夠兩次當,去到真正的結尾,才會自作聰明地不拍手,這就是海頓最妙的一招。

六月十日到大會堂聽Mario Brunello和城市室樂團的合作,樂團總指揮Jean Thorel指揮。除了用獨奏家擔綱,節目沒有題目,但四首樂曲都是「現代巴羅克」。開場曲為史特拉汶斯基《普欽內拉組曲》,此曲用來開場太長,用來結尾又可能反高潮。樂手大約到第四曲的Tarantella進入狀態,指揮不強求齊整或聲響的光亮,但在節奏感決不讓步。下半場的第一曲為Czyz的弦樂曲《巴羅克歌曲》,和暖的弦樂令人不覺人數不多。

懷才不遇乎?

這是筆者第二次聽Brunello,上次其實不應算數,那是在2006年,他以琉森音樂節樂團客席大提琴首席的身份,由阿巴度率領到東京。七年過去,Brunello的名聲幾無寸進。你可以說世上沒有懷才不遇,沒錯是有人認識,但不表示會恰如其份地賞識。Brunello先拉雷斯碧基《慢板和變奏》,旋律一出已令筆者目瞪口呆,有幾多大提琴家可以如此心無雜念拉一個長音?清純、平穩但堅定。

下半場以柴可夫斯基《洛可可主題變奏曲》作結,更全面聽到Brunello的技術,他拉最高音的A弦時,沒有絲毫的刺耳金屬味道,拉最低的C弦卻如高音明亮。很少會覺得他拉得快,不是說他拉太慢,而是怎快都會有充裕質感,游刃有餘。他在「隨意」(a piacere)的段落不會刻意減慢,或把分句切得肢離破碎,而是維持一種歌手的呼吸或分句觸覺。

慷慨加奏三首,第一首是Cassado《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三樂章,不久以前聽過有人以此曲作安歌(或者是Isserlis,但不肯定),Brunello的表現比那次聽的倍加輕鬆。第二首加奏是一首阿美尼亞歌曲,Brunello用C弦最高把位,模倣中亞樂器kamancheh的音色,同是拉「絲路風情」,他不會像馬友友般以賺人熱淚作目標,欲言又止的悲情更發人深省。最後是巴哈《第三無伴奏組曲》的布雷舞曲,他不要令音符逐個跳躍,而是順着舞曲應有的節奏,既保持一拍一拍的跳動,如歌性亦高。Brunello不會用濃厚的感情去淹沒你,但能給你聽到無我的純淨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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