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復出以來,最受讚譽的應該是2011年的《生命樹》(Tree of Life)。慢工出細貨的他,竟於《生命樹》後一年便推出新作《愛是神奇》(To the Wonder)。如果《生命樹》創造了一種馬力克新風格,《愛是神奇》可視作延續,題材上亦有家庭、親情、宗教及生命意義的探討。
美國環境污染專家Neil歐遊時與法國單親媽媽Marina相戀,Marina帶同小女兒到美國嘗試和Neil一同生活。可惜女兒語言不通,無法融入美國生活,Marina只好帶她回巴黎。Marina離開後不久,Neil與兒時玩伴Jane燃起愛火。Marina將女兒交給前夫後回到美國,Neil拋棄了Jane,和Marina結婚。Neil發現城內的核電廠不斷洩漏有毒物質,貧民區首當其衝,他無能為力。區內的神父每天接觸低下階層,同樣感到洩氣,更懷疑上帝是否存在。Neil及Marina的婚姻未如理想,兩人能否挽回愛情?
《生命樹》及《愛是神奇》都像意識流,嘗試以電影去捕捉思想。《生命樹》以中年男主角和父親講電話時,所勾起對父親的恨意去構成電影的主題:為甚麼父親那麼討厭?所有記憶就發生在他坐升降機這一剎那。《生命樹》要以一連串事件去解釋這股恨意,《愛是神奇》對「情節」的依賴更低,要從人物的獨白及流動的影像過濾出劇情,可能比《生命樹》困難,但「情節」的內容不算複雜,往往是從一種感覺、或一段感情,過渡到下一種感覺及感情的轉折點,時空次序也較直線,從這角度是比《生命樹》易看。
亦因為《愛是神奇》較少「事件」,男女的卿卿我我、配上心中獨白的畫外音,就可以是一段兩三分鐘的戲,如何將沒有太多「劇情」的影像延續一段時間,是本片的最大挑戰。喜歡《生命樹》的觀眾不難注意到,《愛是神奇》也有美不勝收的畫面,但《生命樹》的畫面,甚多極端的角度,着重構圖多過剪接。《愛是神奇》則用剪接來豐富或轉化畫面,一個動作可以拆開成幾個鏡頭,鏡頭不一定流暢連貫,鏡頭之間有時像跳動、有時像流動,類似蘇聯蒙太奇,或大島渚《白晝的色魔》的剪接手法。喬伊斯(James Joyce)想過邀請艾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把《尤利西斯》(Ulysees)拍成電影,如果再把《尤利西斯》拍成電影,馬力克會否是最佳人選?
以景色及音樂寫情
《愛是神奇》不但構圖隨便一點,連色彩及光影都沒《生命樹》般平均一致。據稱《愛是神奇》拍攝時沒有打燈,那麼《愛是神奇》這點就和《天堂歲月》(Days of Heaven)相似,不過《天堂歲月》有「魔術時光」的日落相助,畫面金黃,但《愛是神奇》拍出來的奧克拉荷馬州,是個沉悶的美國南部小鎮,沒有《荒漠情》(Badlands)或《天堂歲月》的農野景色,也沒有《生命樹》模倣五十年代「模範家庭」市郊生活的整齊條理。真正好看的是歐洲外景,例如男女主角去過的法國聖米歇爾山Mont Saint Michel(題目的神奇就是指這地),Marina的巴黎公寓等。《愛是神奇》以景寫情,挑剔一點看,它拍的景色是美,但攝影不算精美。
《生命樹》的父親有過做古典音樂家的志向,彈得一手好琴,在家常聽唱片。於是古典音樂在《生命樹》經常出現,甚至是泛濫,但和劇情配合下,亦可視作父親對兒子的壓逼之一。《愛是神奇》用的古典音樂較精挑細選,原創的音樂相比下蒼白得多,只在乎填滿聲軌。Neil在修道院和Marina定情,之後在麥田與Jane勃發激情時,各自用了一首古典樂曲,前者是華格納歌劇《帕西法》第一幕前奏曲,後者是芬蘭現代作曲家Rautavaara《北極之歌》。
《帕西法》是講宗教的歌劇,借用聖杯騎士的故事,側寫耶穌的犠牲,用上這段樂曲,把男女間的愛情與宗教的神秘比擬;《北極之歌》將芬蘭雀鳥的歌聲融入纏綿的弦樂,把Neil和Jane的激情及狂喜,放大成和大自然相通的生命能量。自問都熟悉那兩曲,復活節期間更在歐洲看了四次《帕西法》,都想不到在電影會變得這麼震憾,倣似第一次聽。這不單是音樂或畫面的優美,不是選用好的音樂就能有如此效果,少數成功的例子,包括英瑪褒曼《假面》(Persona)用巴哈的小提琴協奏曲,配名伶的無言,或迪奧利菲拉(Manoel de Oliveira)《再生奇緣》(The Strange Case of Angelica)用蕭邦《第三鋼琴奏鳴曲》去描寫男主角孤單的心靈。
少用宗教更直接
從故事內容看,《愛是神奇》的宗教成份較《生命樹》少,《生命樹》將父子情仇,和天神創造天地萬物、萬事都有天意、死後你和我都會在「彼岸」重遇等拉上關係的情節,是不少人欣賞《生命樹》的原因,上映時香港更有教會包場,但筆者總覺得這樣拉關係,除了有一種「偽宗教」或「三毛錢哲學」的味道,亦把「父子情仇」的主題削弱,雖然導演可能覺得它不是主題,宗教才是主題。
《愛是神奇》的宗教或哲學「說教」低調得多,沒錯是有神父的角色,他的設計有點像英瑪褒曼《冬日之光》(Winter Light)中,因為害怕核戰而懷疑信仰的神父。故事的結尾有「小愛留不住,但大愛長存」的訊息,你可以自由地將「大愛」賦予你相信的那個神,或者只是「愛」。不過,到底馬力克是要借助宗教講感情、還是借感情講宗教?筆者覺得要是涉及宗教的話,明確地以它作最主要命題的電影會威力較大,例如布烈遜《鄉間牧師日記》、褒曼《冬日之光》、近期的《少年Pi》,史高西斯說了很久,但還未拍成的《沉默》(遠藤周作原著小說)亦會屬這一類。
抱歉以那麼多篇幅去講《愛是神奇》的技術,而不是其他論者或多數觀眾所關心的故事情節,但馬力克的作品並不只是「故事」或「劇情」,入場看他的電影,如果只能記得故事,就像入寶山空手而回。雖然馬力克以《狂林戰曲》(The Thin Red Line)復出以來,作品的哲學、宗教等都令筆者覺得故弄玄虛,但拍攝的手法仍然教人期待,即使不喜歡也值得關注,或者就是「喜歡」和「欣賞」的分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