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交響樂團(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自零四年藝術節後,再度訪港。上次領軍的哈汀(Daniel Harding),臨時頂替抱恙的Gennadi Rozhdestvensky。士別三年,哈汀今非昔比,逐漸擺脫「阿巴度sidekick」的身份、與DG簽下專屬合約,更成為倫敦交響樂團的首席客席指揮。哈汀以此身份,率樂團在本月巡迴日本、中國、台灣及馬來西亞,這次在文化中心演出兩場。
筆者聽的是第二場(四月二十七日),羅斯卓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剛於莫斯科病逝。樂團副團長兼主席Lennox Mackenzie在演奏前發言,向大師致意。
德國小提琴家齊瑪曼(Frank Peter Zimermann)近年常演奏主流以外,二十及二十一世紀的小提琴協奏曲,這晚演貝爾格以十二音技法寫成的協奏曲,在香港難有機會聽到。齊瑪曼有足夠的力量及聲量,與滿員的樂隊抗衡,樂曲不少陷阱,如大幅上把,及人工泛音,都安然渡過,亦奏得出樂曲的熱力。
問題反而出在指揮或樂隊身上,無調音樂或十二音技法音樂,難以捕捉主旋律(套用一個傳統樂理的名詞),貝爾格沿用老師荀伯格的方法,在樂譜標明那一句是主聲部(Hauptstimme)或次聲部(Nebenstimme),如果指揮照跟,可以挑出重要細節,而聲部之間,或獨奏與樂隊間的交替較容易聽得出來。哈汀似乎不想將聲部挑出來,聽來的質感挺混濁。
第二樂章中段,象徵死亡來襲的高潮,樂隊的震憾力不夠,銅管及鼓擊不敢去盡,弦樂卻蓋過小提琴獨奏。之後出現的巴哈聖詠(Chorale),木管又吹不出管風琴的質感。到樂曲的最後,第一小提琴輕聲(樂譜標明「自遠方」)重覆獨奏小提琴,在樂曲的啟首的主題(八個空弦音符),但木管不懂退讓,這個主題聽不到,削弱了首尾呼應。
樂曲靜靜的完,觀眾乖乖的,沒有急急鼓掌(還是不知道已經完了?),某位第一小提琴手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正因為他用力忍,一打出來就像raspberry「砵!」,彷彿是對樂曲或獨奏的一個倒采。那位仁兄,恐怕成為同事的笑柄。齊瑪曼獨奏了巴哈《無伴奏第二組曲》的薩拉班舞曲,他埋首的拉主旋律,忽略和弦,也拉得太快。
下半場是馬勒《第五交響曲》,近年英國樂團來港常演此曲。先有愛樂樂團(Philharmonia Orchestra),鄭明勲指揮;再有皇家愛樂(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加提(Daniele Gatti)指揮。哈汀任阿巴度及拉圖助手多年,總能在他們身上學得一招半式。
一開始就聲勢十足,雷霆萬鈞,但似乎十個指揮,九個半都會中計。因為開頭的巨響,只是ff,這裏就用盡力,到第一樂章的真正高潮,注上「哀鳴」(klagend)的fff,就做不出富挫敗感的震憾。這首交響曲,多得著名的慢板,非常流行,但筆者聽時常覺悶。因為除了慢板,其餘四個樂章,頭一兩分鐘都挺刺激,之後就減慢速度,維持良久,予人鬆散的感覺。此外馬勒用很多德語的速度指示,如drangend(推進)、zuruckhaltend(退縮),又用意大利語的漸快或漸慢,馬勒以為自己寫得清楚,豈知愈描愈黑。如果指揮認真對待每個「退縮」,很易悶壞人。
最難捱的第二及第三樂章,哈汀都保持動力,不會停滯不前,應記一功。第三樂章的圓號獨奏,當為同行典範,響、準、圓。其他銅管的表現也上佳,音量足、少失手。英國的銅管樂手確有本事,難怪維也納愛樂在幾年前,挖走倫敦交響的長號首席。
慢版卻問題多多,雖然速度是「很慢」(Sehr langsam),但樂章裏經常加減速。哈汀開頭偏快,這不打緊,但他拿不定主意,不以開頭的那個速度作基本速度,給該死的推進退縮影響,致應該較快的中段,竟然比開頭慢。到高潮,小提琴激昂不足,也做不出漸強效果。最致命是慢版的結尾的聲音還未全逝(morendo),哈汀就急着開始終樂章,意境全失。就算樂章標明是attaca(樂章間無停頓),但還是加了一個停頓符號(fermata),所以應該理解成:要停頓,但大家不要放下樂器。
雖有此小缺陷,終樂章的節奏感甚強,銅管依舊可靠。全隊樂隊來看,就算弦樂不是頂級純美,但可以在銅管不讓的情形下,不被淹沒,音響足夠。這晚樂團將小提琴分置左右(哈汀指揮馬勒室樂團也是如此)。第一小提琴十分搶耳, 在文化中心聽過不少樂團,少見如此結實的低音,這隨着德奧指揮派系的沒落,逐漸失傳。高音亮低音實,至於中音,即坐在右邊的第二小提琴及中提琴,稍微凹了下去。木管比較失色,就算較高音的長笛,也穿不透重重聲響。
相比三年前,哈汀與倫敦交響這次好得多。最明顯的分別,是三年前樂團只當哈汀為拍子機,這次就真的俯首聽命。就算上文不斷挑剔,也是一流演出,樂團認真演奏,也值得認真去批評。哈汀對樂曲的理解,尚欠火喉,不過,他只是三十二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