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藝術節,看莫斯科愛樂(Moscow Philharmonic Orchestra)的三場音樂會(二月廿七日至三月一日,文化中心)之前,訪問了指揮西蒙諾夫(Yuri Simonov),他認為演繹音樂,與表演者的國籍無關。可是,音樂會卻予人蘇聯的味道。
三場演出,都有獨奏家參與。貝爾金(Boris Belkin)近二三十年,多次在香港亮相,這次演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他在第一樂章採較快的速度,惟數次大幅度的上把位,都有大瑕疵。勇氣可嘉,但熱身不足,然而之後兩個樂章重拾水準,最後更加奏了第二樂章。第一樂章雖與完美甚遠,但對華彩樂段的結構掌握甚佳。那晚筆者坐樓上,發覺貝爾金一拉短音,即聽見第二支小提琴:左耳是真人,右耳是迴音,樓頂的殘響,使大腦誤會,「古惑的Hall」在作怪。
利夫舒爾茨(Konstantin Lifschitz)彈普羅哥菲夫的第二鋼協,這曲的名聲,遠不及第三及第五,但近年漸多鋼琴家彈奏,李雲迪近一年在東京及柏林與小澤征爾合演之。樂曲有很多給獨奏露兩手的片段,但它給人的感覺,是長氣而且意念不足,就算彈得好也很悶。記得年多前,香港國際鋼琴大賽有選手彈,結果輸了。所有有志出賽的學生要明白,評判的耐性有限。
那次大賽的冠亞軍,都是彈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協。亞軍沈文裕的比賽演出,因事沒看。不打緊,這次也彈這曲。不知與場地有沒有關係,總覺得沈文裕對音量的評估錯誤,總是被樂團掩沒。還記得鋼琴大賽時的冠軍,正是能騎在樂隊頭上,在某一樂段,評判長阿殊堅納西豎起拇指讚許。今次聽沈文裕,彈到那處就給樂隊轟得不知所踪,勝負已分?
下半場莫斯科愛樂可一展身手,三場全俄羅斯節目,不乏冷門曲目。柴可夫斯基《第三交響曲》,可能是他七首交響曲(包括《Manfred》)中最差,通常都是要演或錄全集,才會演奏。這曲也有悅耳旋律,不過這些旋律不能支持到四十分鐘,演奏水準再高也悶。西蒙諾夫選曲的柴可夫斯基《天鵝湖》組曲,長度比大家聽慣的組曲長一倍。不是想抹殺《天鵝湖》全曲,也不想否定指揮的構思,聽完西蒙諾夫版,不覺得聽慣的組曲有走漏眼。寧願聽傳統的版本,再加《睡美人》或《胡桃夾子》組曲;或乾脆奏足本的《天鵝湖》。
近幾年聽過維也納及柏林愛樂、萊比鍚布業大廳(Blomstedt指揮)、紐約愛樂,連星光熠熠的琉森音樂節樂團也聽過了,還以為在二十一世紀,又好又有特色的樂團都聽過了。莫斯科愛樂,與世界潮流截然不同。最值得留意是小提琴,樂師幾乎都是以手腕運弓,亦盡量用全弓,少用跳弓,聲響滑溜如油,而且末席沒有苟且了事。他們的弦樂組,較正規編制少近十人,但環顧各國用足六十人弦樂的樂團,論響度多不及莫斯科愛樂。
弦樂一流,但銅管及敲擊就十分刺耳。穆索斯基《圖畫展》開頭的小號,有很怪的聲音;去到最後的「基輔大門」,爆棚得過火。此外,西蒙諾夫的演繹十分乏味,拉威爾擅長的樂器色彩欠奉,「小雞出殼」竟是平平淡淡,毫無雞味。
最令人汗顏,是每到樂曲結尾,敲擊就大大力的打,震耳欲聾,彷彿大聲就等於歡欣。想起鐵幕國家,逢有甚麼會議、領導人講話之類,紀錄上都是以「掌聲震耳欲聾,全體站立歡呼」坐結。我們的觀眾,也受到高分貝的鼔動,起立鼔掌。聽完這幾場音樂會,更明白蕭斯特高維契《第五交響曲》終曲的意義,在那個沒有歡樂的國度,統治者要以狂暴的喧鬧,催眠人民:「你很快樂!你很快樂!」
樂團雖然只得下半場作主角,但下半場真長。第一二場各有四首加奏,第三場只有一首,西蒙諾夫為此向觀眾道歉,據聞他們要立刻上路。這九首加奏,首首不同,連同獨奏家們的加奏,已是一場的份量。加奏全部都是舞曲,大多出自俄羅斯歌劇或芭蕾舞,包括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尤金奧涅金》、普羅哥菲夫《戰爭與和平》、葛林卡《沙皇的一生》、穆索斯基《沙皇鮑利斯》及哈察都量《化裝舞會》。第二晚更一連三首非俄羅斯作品:韋伯《邀舞》、聖桑《骷髏之舞》及葛里格《皮爾金》的「安妮坦之舞」。
這麼慷慨的安歌曲目,比《匈牙利舞曲》或《斯拉夫舞曲》有趣得多。通常樂隊加奏時,都較節目內曲目放鬆。有時放鬆到演奏馬虎,有時正因為心情放開了,而有超水準表現。莫斯科愛樂樂手,卻無放鬆的跡象,這些加奏,像是節目、即工作的一部分,樂手亦像一早知道要加奏幾多首,及哪幾首。演奏多首圓舞曲,更顯出指揮及樂手的冷感,音符奏得出來,卻不叫人翩翩起舞。
老天,偉大的俄羅斯文化在這一百年,受到如此蹂躪!樂手盡職地演,照本子的拉,但喜悅在哪?演奏很齊整,但是發自內心的嗎?筆者訪問指揮時,見到他桌上的分譜(parts),每一個音都畫了上弓落弓。你照着做就是了,是極權國家的運行模式。看西蒙諾夫的指揮,畫公仔畫出腸,動作是徹底的蘇聯棒技,與時代完全脫節,今天看來,狀甚滑稽。西蒙諾夫在上世紀末,臨危受命,執掌垂死的莫斯科愛樂。共產強人出手,挽救自由派的亂局,誰說藝術與政局沒有關係?
後記:看幾場藝術節,場刊都有未滿座場次的宣傳單張。完場時,單張散落一地,貴價區及廉價區如是,清潔工慘了。可能上中下層香港人都有亂拋垃圾的基因,就算場外沒有回收箱(康文署節目是有的),也應放進廢紙箱。以一千五百元的定額罰款計,每場可有幾十萬進帳。最好天天都是藝術節,好賺過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