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談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自然想起《春天》及《克羅采》。即使它們是巔峰,其餘八首只是小山丘嗎?它們都是佳作,但鋒芒被《春天》及《克羅采》掩蓋。終於有機會在現場聽全集,更是由名家演奏:「法國五月」為香港觀眾帶來Renaud Capucon及Frank Braley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全集,從四月二十五日起一連三日於演藝學院音樂廳舉行。
第一場由第一首開始,開頭的和弦響亮但不覺粗野,可見Capucon甚注重美麗音色,而且他只以貝多芬的連奏符號作參考,不會以為一個連奏就等於只可用一弓,他把一句拆散多弓來演奏,盡量令音色均勻,但間中會拆散至不成句形。他也沒在意要做頓奏,不過這印象只限於第一曲。另一樣貝多芬常用的技倆,是漸強後突然減弱,這不僅是大細聲的分別,亦是一種造句的技法,在此曲察覺不到Capucon有去做。
之後就跳到第六首,這曲對於筆者來說是遺珠中之遺珠,最吸引筆者的是它的慢板,它與同期《第十六鋼琴奏鳴曲》之慢板手法相似,在緩慢的主旋律底下有流麗的伴奏,Braley的鋼琴太退居末席,做不出這種風格。主旋律中,Capucon將只局限於一個音的sf(突強),誤解為之後都是強音,破壞了旋律的音量起伏及柔弱特質。不過終曲的第四變奏,Capucon一時以弓尖,一時以弓根拉和弦,不單做得到不同的音量要求,也突顯這段落的幽默。
《春天》《克羅采》異常突出
中場休息回來先拉第二首,Capucon的頓奏變得明顯,而且花式多變,整支弓都能依音樂需要作出不同的頓奏。佳句在慢板,兩人在頭一句刻意不修飾最後一個音,聽來就像被打斷,但樂譜上這個音的確是頓奏。在全套小提琴奏鳴曲中,貝多芬用頓奏指示時,不只是每個音分開那麼簡單,多少帶點切斷的意味,這個欲言又止的尾音捕捉到樂章的氣氛。
頭場以《春天》作結,和先前比較Capucon的表現刺激得多,在第一樂章似要打破一切春天的聯想(「春天」的別稱不是出自貝多芬),之前說的「漸強後立即變弱」做得很足。或會質疑他拉得太粗暴,但此曲確實有很多強音,不是想像般溫柔,然而其他奏鳴曲也應如此,Capucon剛才不這樣拉才是最大問題。諧謔曲中的三重奏之連串頓奏,Capucon的弓法特別,不是落弓、上弓,而是反過來從上弓開始,拉出清脆但有力的斷奏。他不甘於用最方便的手腕頓奏,又有一例。
第二晚以第四首及第三首開場,較諸上一晚它們的陽剛味較重。第四首的第一樂章能做出緩急的對比,不過第二樂章(諧謔的行板)就奏不出諧謔的感覺,可能是重音放錯的緣故。主題的音符以兩個一組,但貝多芬卻將它們放在拍子和拍子之間,重拍應該落在第二個音,先弱後強,不過Capucon調轉了,變得平平無奇。
下半場《克羅采》和第一晚的《春天》同是全晚的高潮,但這次的英雄卻是Braley,因為鋼琴不夠氣勢,小提琴再好都是徒然。Braley在頭尾樂章都當仁不讓,啟首的特強和弦,即使有心理準備都被他嚇倒,如果先前Braley尚有點漫不經心,這次他終於和Capucon正面對決,無論在速度及力量都逼得Capucon不能留力,始終速度指示是急板,最好不留餘地。第二樂章的變奏曲,多數人都奏得頭重腳輕,因為快速的變奏集中在開頭,中段開始難免反高潮,但Capucon在緩慢中亦能保持張力,直到樂章的結尾。
自然弓法令音樂呼吸
最後一晚先拉第八首才拉第七首,這次序像是為了熱身,第七首始終較出名。第一晚兩人以第八首的終曲安歌,他們奏完《春天》尚有餘熱,安歌奏得火熱而且肯冒險。相比之下,這晚作為開場曲卻奏得太斯文。聽第七首的慢板時,發覺這次全集的弱點主要在慢板,簡單說是「一個唱一個不唱」,Braley不單從整句而言,或每個音來聽都有很強的如歌味道,之前說Capucon有將音色凌駕於造句的傾向,在這樂章甚為明顯,因為他將每個音拉得太平均,亦不能和Braley的呼吸及起伏吻合。
全集以第十首作結,在第一樂章兩人的節奏有點拘緊,或者是不想音樂變得太懶洋洋,而且中段「茶杯裏的風波」(這部份與貝多芬同年寫的《第八交響曲》第一樂章有點相似)不夠激烈,因此回到啟首的閒逸時便對比不夠。不過慢板卻是全晚、甚至全個系列中奏得最好,因為Capucon捨棄過於忙碌的弓法,簡單的一弓奏一句,不單讓音樂自然歌唱,亦令他的名琴發揮光芒。
不知道其他觀眾會否對其餘八首另眼相看,《春天》及《克羅采》的確奏得最有說服力。成功的全集,隨時令人覺得沒聽《春天》《克羅采》也不是損失,那兩曲奏得好當然可喜可賀,但感到Capucon及Braley對較冷門的第三、第六、第八等,似乎信念不夠,未能將《春天》的熱情注入。也可以說《春天》《克羅采》奏得太盡情,感覺不到它們原來與其餘八曲一脈相承。還有Capucon未能做到用弓法服務音樂的小毛病,算是筆者對這次既難得、又不俗的全集之一點保留。
按 除了名家,法國五月還帶來樂壇新季,鋼琴家Bertrand Chamayou先於五月七日和小交合作,再於五月十一日彈獨奏會,曲目有法朗克及李斯特。他將於琉森鋼琴節彈同一曲目,香港樂迷可以早瑞士樂迷半年先睹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