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貝多芬 鬼叫特雷門

前名「都會莫扎特」,現稱「莫扎特+」的港樂系列常有驚喜,例如過去數季的巴列夏、托尼替和Gerald Korsten。迪費恩德(Jan Willem de Vriend)與他們一樣是拉小提琴出身,莫非小提琴家指揮樂隊特別得心應手?下月尾又有Pekka Kuusisto於此系列擔任領奏。迪費恩德原本專注古樂團,帶領Combattimento Consort Amsterdam多年,隨着荷蘭唱片品牌Challenge Classics日益活躍,迪費恩德開始累積國際名聲,錄音包括貝多芬及馬勒交響曲。

四月八日於大會堂舉行的音樂會以拉摩《達達勞斯》組曲開始,少見港樂演巴洛克曲目,若不計巴哈、韓德爾、韋華第更加少。迪費恩德無意向港樂灌輸古樂規條,不過除了來自荷蘭的客席團長,樂手似乎做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估計指揮想做出華麗的音色,及略帶誇張的舞蹈節奏。可能是排練不足,或者是演奏巴洛克音樂的經驗不足,弦樂的運弓非常保守,短音不夠清脆,長音的音色又不見豐滿。

音樂會的主題是「唱好莫扎特」,由年輕女高音Mara Mastalir獻唱三首歌劇詠嘆調(選自《費加羅的婚禮》及《女人皆如此》),以及《歡欣禮讚》。Mastalir在詠嘆調的表現較佳,歌唱自然,又有充裕的演技將觀眾投入詠嘆調的內容。對文字要求較低,但講求硬橋硬馬唱功的《歡欣禮讚》Mastalir則未夠火喉。詠嘆調不用樂譜,《歡欣禮讚》要用譜,雖然不能憑此斷定她不夠熟,但第一樂章她明顯未消化音樂,予人視唱的印象。

透明聲響的秘密

迪費恩德正和荷蘭交響樂團灌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港樂今次與他合作《第二交響曲》。舊派、或浪漫派指揮崇尚厚實的聲響,惟透明度多數不足,有時要將木管加倍才能與大型的弦樂組匹敵。原音派聲響纖幼,但力量或會不足,迪費恩德是兩者之間。相比平時,港樂的低音弦樂更大力落弓,但運弓的幅度不長,令低音結實。小提琴的運弓幅度則頗大,而且揉弦較窄,但迪費恩德的出發點並非原音教條,大幅度的運弓加上輕微的揉弦,奏出既光亮又透明的高音,木管有更大空間活動,光亮的小提琴及結實的低音弦樂,揉合出應光則光、應暗則暗的透明但有力的音色。

過去幾季,迪華特指揮貝多芬的「雙數」交響曲時,也想做出較輕盈的聲響,但結果是力量既不夠、音色又混作一團,迪費恩德卻用數天就能做出筆者未遇過的理想貝多芬音響。說貝多芬的雙數交響曲較陰柔或輕盈,其實是誤解,迪費恩德屢屢強調《第二交響曲》的稜角,不會放過應當衝刺、爆發或驚嚇的瞬間。第一樂章主題以一連串的短促D音開始,這部份港樂弦樂奏得非常細緻,筆者去年聽過的維也納愛樂也難及。

香港城市室樂團經常以冷門樂器做音樂會主題,四月十二日於加拿大國際學校的李東海藝術中心舉行了一場電子樂器「特雷門」(theremin)的音樂會。嚴格上這是一場室樂演出,由樂隊團員組成弦樂四重奏,加上鋼琴張郁苓及黎燕欣的雙簧管。特雷門只於上半場演奏,下半場的布拉姆斯《鋼琴五重奏》雖然有多少粗疏,卻是一次火熱的演奏。

特雷門是上世紀初發明的電子樂器,機身有兩支天線,垂直的一支由右手操控,負責音高,左手那支是環狀,控制音量及音長。演奏時毋須接觸天線,右手愈接近天線愈高音,左手舉得愈高愈大聲,特雷門本身不能發聲,要使用擴音器。鋼琴有八十八個鍵,對應八十八個音,有如樓梯。但物理上,一個音域以內有無限個音高,就像斜坡,特雷門便是如此,更能輕易地滑上滑落。小提琴或長號也有這種「斜坡」特性,但音長受制於琴弓,或吹奏者的肺活量,特雷門理論上能發音到永遠,也和弦樂和管樂一樣能做出揉音的效果。

鬼叫與揉音

特雷門做不成主流樂器,一來難學難精,二來聲音實在太電子。結果淪落到做兩種事,一是在恐怖片扮鬼叫,二是被搖滾樂手用來製造沒有意義的噪音,例如Led Zeppelin或台灣結他手伍佰,但專業的特雷門奏者都是以「歌唱」作藝術目標。這晚的特雷門奏者Lydia Kavina,是樂器發明者特雷門先生的姪孫女。除了兩首安歌,Kavina還奏了三首樂曲,包括馬天奴(Martinu)《幻想曲》、電影作曲家羅沙(Rozsa)《意亂情迷協奏曲》,以及現代作曲家Jon Appleton為她創作的Lydia。後者似是遊戲之作,較多賣弄怪聲。

馬天奴及羅沙的作品都以特雷門做prima donna,《意亂情迷協奏曲》結構較簡單,但旋律容易記得住;馬天奴《幻想曲》的野心則較大,不過雙簧管的存在意義有點不足。坦白說,要評論Kavina不容易,以前雖然聽過特雷門的專輯唱片,但真人演奏是第一次,相信十年內都不會有第二次。以下的意見較為針對特雷門本身,多過Kavina的演奏。

揉音是模倣歌唱的重要元素,也是特雷門的特色,但特雷門有鬼叫的聯想,與其揉音不無關係。弦樂沒揉弦不好聽,唱歌都要用震音,為何特雷門偏偏像鬼叫?因為小提琴也好、唱歌也好,揉音是為了潤澤音色,不會做成音高不定的感覺,若令人覺得在震,多數是揉過龍。Lavina與筆者在唱片聽過的特雷門奏者一樣,對揉音的幅度及時間不夠講究,低音高音長音短音都是這樣震,加上電波的音色遠較人聲及樂器單純,揉音時較容易聽得出音高不穩定,於是有顫抖的感覺。Lavina得發明者真傳,對樂器的應用及風格不容置疑,但要令樂器洗脫鬼叫的污名,傳統的演奏風格可能有改進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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