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晚一週,三位華人音樂家先後在港演奏,先有李傳韻,之後就是郎朗與李雲迪的演出。郎朗與李雲迪,大有瑜亮較勁之勢。畢竟兩人入世未深,八卦傳媒多年來煽風點火,致氣上心頭,屢屢失言。未踏台板,聽官已作比較:「(指着場刊)睇落郎朗靚仔D喎」。中場休息,此君大感不平:「張相幾時影架,真人肥咗咁多!」
郎朗以新唱片的全部曲目,作演奏會的核心。同樣善長將新唱片與現場掛勾者,非卡拉揚莫屬。(去年Stephen Hough與港樂就沒有合演拉赫曼尼諾夫鋼協,難怪銷情欠佳。)慶幸郎朗並沒有將他在唱片上的演繹,原原本本的搬上舞台,例如在蕭邦《第三鋼琴奏鳴曲》中,除省略重覆奏外,速度亦較正常。不是說他在唱片上的極端演繹不好,只是一個鋼琴家隔了幾個月,還是彈得一模一樣,教人不舒服。全場最精彩的部分,當然郎朗最拿手的高難度曲目:李斯特《第二匈牙利狂想曲》及第七首加奏Godowsky《Fledermaus-Paraphrase》。尤其是後者,令筆者感歎,郎朗能否成為如Hamelin,John Ogdon或Ronald Smith等擅彈超難度冷門曲目的Super-virtuoso呢?
論國際知名度,選曲之廣泛及演奏時的火花,郎朗在李雲迪之上,無容置疑。「看看李雲迪有甚麼地方可以比得上郎朗」是筆者入場時的期望,因為之前還沒有在現場聽過李雲迪。李斯特《第一鋼琴協奏曲》開始不久,已令筆者大跌眼鏡:李雲迪的發音遠較郎朗清晣響亮,但這不是像郎朗般逼出來。這分別是在唱片聽不出來的。唯一一首可以直接比較兩人的曲目,就是李雲迪的加奏:莫扎特《第十鋼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李雲迪細緻經營,令郎朗的演奏顯得草草不工,雖然李雲迪在中段開始缺乏耐性。看來兩人在未來還有一番惡鬥,但他們最好以巴伐洛堤與杜鳴高之爭為鑑,早日找第三個中國鋼琴家,組成3 Pianists(3P),一起賺大錢。
在不久的將來,兩人還會有各自的擁躉。而反郎朗陣營的一個武器,就是「膚淺」:郎朗表情誇張、演繹誇張、台風誇張。表情或台風問題不大,始終音樂是用來聽的。至於演繹的誇張,在高難度的showpiece,表現得showy無可厚非。事實上,郎朗之所以能令全球的現場觀眾亢奮,就是他一改近幾十年,因聽眾習慣唱片的「完美」,樂手不敢在現場冒險的趨勢。不過在李斯特《佩特拉卡第104首十四行詩》中,就表現出筆者眼中郎朗的「膚淺」:陳腔濫調(cliché)。他的拉長縮短不但過量,最要命的是預計得到,務求令人人都知道他正在抒情、正在演繹。
而令一個常被譏為「技術好,但膚淺」的為李傳韻。看他的現場演出,Showpieces像郎朗一樣精采及showy,而膚淺的部分亦是在抒情樂曲,但這是另一種膚淺。小提琴本身較鋼琴較易做出如歌(cantabile)的演奏,因可輕易將音量維持平均,不會瞬間即逝。不過,控制不好此等平均,反而不像唱歌。李傳韻在加奏的馬斯奈《瞑想曲》,依賴原本的連弓和分弓來造句,在連弓的部分就是無起伏的平均演奏每一個音。須知就算以一口氣去唱一小句,人聲還是會自然,或依照語言的需要作抑揚頓挫。李傳韻有分句,但句中無造句。另外,一如筆者曾狠批的帕帕費拉米(Tedi Papavrami)般,在慢版中,不論音的長短,都盡量用全弓。在短音中以輕力用長弓,無疑會奏出比大力拉短弓更好的音質,但感染力就不足,這也是他在蕭頌《詩曲》常見之處。
這種均勻及高音質的奏法,會很適合貝多芬《浪漫曲》或莫扎特較穩定,像天使般聖潔的樂段,但《詩曲》及《瞑想曲》該是充滿人間的七情六慾。我不要優美的演繹,我要你喚醒音符的刺,令心靈感到痛楚。所以,李傳韻的膚淺,叫做冷感(insensitive),到喉不到肺的skin-deep。
「中國人含蓄,不會表達感情」是揩油不成功的洋漢,及以讓洋漢揩油傲視同儕的中國女子的口頭禪。非白人雖早以打入古典樂壇,但多是逃不過「高技術低感情」的烙印。寄望這三位年輕人,能給西人上一課「情是何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