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天籟

曾為文指香港聽眾,寧聽唱片也不聽真正的現場音樂,但其實那正是筆者以往的寫照,亦因此錯過不少現已作古的名家演出。近年因工作需要,多聽了現場演出,漸漸習慣了一度背棄的音樂廳,對所膜拜的唱片亦生懷疑。

看過有批評樂評的文章,大意是指不應直接拿錄音來衡量現場演出的好壞,例如「某某這場彈得不錯,但還是不及荷洛維茲的RCA版本好」。的確很難抵擋如此誘惑:市面有大量大師的錄音,在港現場欣賞大師的機會很少,本地樂手的音樂會不多,也不平衡。我們有管弦樂團,但如果想現場聽全套巴哈《平均律》,或貝多芬全套鋼琴奏鳴曲,幾乎是比聽柏林愛樂更遙不可及。(到底是香港沒人曉彈,還是沒人敢辦?希望藝團或大專院校能稍為推動一下,不如從莫扎特的全套鋼琴奏鳴曲開始吧。)現實是:現代人的賞樂品味根本就是由唱片所塑造。

這就是Evan Eisenberg的《The Recording Angel》的重要觀點。第二章就是叫做「音樂變成一件東西」。百多年前,你到人府上,問:「有音樂嗎?」人家就會拿出樂譜,但還是要有人彈奏才會變成音樂。之後,「音樂」就變成唱片,甚至是電腦或隨身聽的檔案。Music Amateur一字,亦從略曉樂器的「業餘樂手」趨向放唱片的「音樂愛好者」。

本書作者的音樂品味是以古典為主的,所以全書也是以古典音樂的錄音工業說得最精。筆者中學時的英文老師,對本地的流行音樂嗤之以鼻,因為香港的偶像歌手是一個音一個音的去錄,老外的現場錄音是「一take過」。呵呵呵,只是你聽不出。古典音樂的現場錄音也會修修補補,因為監製是不會對錯誤坐視不理的。Eisenberg指古典唱片的監製的發展,是由三個代表人物促成的。

Fred Gaisberg就是瞞着公司,重金禮聘歌王卡羅素留下玉音的第一代唱片監製。他的工作目標,就是邀請名家灌錄唱片,以及確保成品達到相當要求。Walter Legge不單要無瑕,還要逼迫樂手,不到完美誓不休,甚至要比現場還要好。John Culshaw的那一代,也要完美,但就不會那麼辛苦不斷重試,有剪接台就夠了。在灌錄歌劇時,Culshaw並不滿足於將聽眾帶入歌劇院,而是將舞台帶到家中。蕭提的華格納及理察史特勞斯的歌劇錄音,有大量聲效,正是出自Culshaw之手。順帶一提,Culshaw為想在錄音室灌錄《指環》,特意將Decca在華格納聖城拜萊特,以立體聲灌錄的現場錄音封殺,不予出版,而這套《指環》將於今年重見天日。

筆者鼓勵大家去現埸聽音樂,不論一流或二流,非因相信「live music is better」(美國的一種車尾貼紙),而是要透過現場體驗,認識唱片的人為增刪,來調較賞樂期望。早在七十年前,剪接、改變音量及咪高峰位置,已為普羅高菲夫利用,來為艾森斯坦的電影《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配樂,他就是從艾氏的分鏡取得靈感。錄音,並不是把REC按下那麼簡單。

Eisenberg並非一味批判錄音,他認為唱片令爵士音樂從原來在酒吧的背景音樂,提升為可以專心欣賞的音樂。他對唱片、甚至消費文化有不少精闢見解,例如他就唱片收藏家,提出「因為沒有品味,不敢遺漏,所以一件也不放過」的看法,那正是本地可樂迷的寫照。或是指音響發燒友,乃唐璜上身,因縱有萬千佳麗,還是忍不住繼續覓尋。話說回頭,能不能拿唱片跟現場比較?筆者不置可否,但基於兩者之殊異,甚至不同影音器材的規限,勉強比較容易招人笑話,自知功力未夠,可免則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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