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來改去改甚麼?

一般樂迷說的「版本比較」,比的只是同一作品之不同錄音,但布魯克納交響曲的不同版本,並非是演繹或演奏之分別,而是不一樣的樂譜。布魯克納動輒修改作品,又不將舊版徹底銷毁,結果同一樂曲可以有數個版本。《第八交響曲》的修改經過廣為人知,他完成第一稿後,被指揮Hermann Levi婉拒,布魯克納痛定思痛重寫,新版於五年後(1892年)在維也納轟動首演,是布魯克納一生最大榮耀。時至今日,很少人會認為舊版較好,頂多是值得一聽,證明Levi的批評不無道理。

有一處誤解揮之不去,就是《第八》被Levi拒絕後,布魯克納將之前的交響曲都修改一次。唱片小冊子及音樂會場刊真的害人不淺,事實是布魯克納重寫《第八》前後,只修改過《第三》(「華格納交響曲」)及《第一》,之後復工寫《第九》。而布魯克納的舊門生替他修改《第四》(「浪漫交響曲」),獲布魯克納認可,為他們補筆後出版。這版本(慣稱為1888年版)今天乏人問津,因為被視為亂改一通的「偽作」。布魯克納學會2004年才推出它的critical edition,Osmo Vanska以此灌錄唱片,撻伐者眾。

北愛爾蘭布魯克納學者Dermot Gault的新書《The New Bruckner》,副題為Compositional Development and the Dynamics of Revision,以嶄新角度看版本的問題。作者並非順次序,講完《第一》的幾個版本,接着講《第二》的幾個版本,而是依着年份,例如1891年完成的《第一》「維也納版本」,講完《第八》之後才探討。Gault並非單純比較版本,而是記錄布魯克納創作技巧之變遷。

修改是自信的表現

Gault認為布魯克納之所以經常修改舊作,是因為一路學了新的技巧,有時愈改愈好,有時多此一舉。例如布魯克納發覺到「八小節一句」的所謂真理時,就回到舊作加長或削減樂句。Gault標榜「新」布魯克納,是要和布魯克納的「舊正統」抗衡。「舊正統」的代表人物,包括critical edition兩位編者Robert Haas及Leopold Nowak,和英國作曲家Robert Simpson及馬勒專家Deryck Cooke。Gault反對他們「布魯克納沒自信,所以任人修改樂譜」的結論,主張經布魯克納詳閱後出版的樂譜,就是正式的版本,即包括1888年版的《第四》。

場刊作者一直告訴我們,布魯克納在維也納一直不受歡迎,1877年《第三交響曲》的首演是最佳例證,當時馬勒目睹樂師搗亂、破壞首演。但Gault指出那次其實是分水嶺,同樣在場的Josef及Franz Schalk兄弟,決意用華格納擁躉的力量扶助布魯克納,以「維也納華格納會」的名義上演其作品,自此新作例不虛發,布魯克納聲譽日隆。Gault反對「舊正統」抹殺Schalk兄弟的貢獻,即使兩兄弟經常先斬後奏逼布魯克納就範,畢竟也得到大師的默許,否定他們等於否定布魯克納。

《The New Bruckner》並非作曲家傳記,過半篇幅是樂曲分析,不適合入門樂迷閱讀。若要做大學習作,此書是很方便的參考,除了版本異同外,更記錄布魯克納死後一百年的「布學」發展,例如Haas及Nowak編輯手法之分別,亦修正了以訛傳訛,以及解釋《第三》首演的背景。首演原本由擁戴布魯克納的Johann Herbeck指揮,他英年早逝,首演面臨泡湯,布魯克納竟藉國會議員向維也納愛樂示壓,令首演如期舉行,難怪樂師心存怨恨。

Gault沒有說布魯克納一知道有演出機會,就會去修改樂譜,但書中有充足資料支持。例如1890年,大指揮Hans Richter想演《第一》,布魯克納卻收回樂譜,製作「維也納版本」後才讓Richter指揮。柏林樂評Wilhelm Tappert有意將《第四》於柏林首演,布魯克納婉拒。一年後(1878年),他完成修訂,最後兩個樂章幾近重寫。1879年底,「華格納會」以雙鋼琴演出《第三》的兩個樂章(馬勒改編),反應甚佳,一星期後布魯克納動筆為《第四》寫新的終曲,連同1878年的頭三個樂章,就是我們聽慣的「1878/80年版」。

權威學者曲解資料

「維也納華格納會」出資請維也納愛樂於1881年首演《第四》,成績不錯,但要等到Hermann Levi在慕尼黑指揮《第七》後,布魯克納才衝出維也納,所以一完成《第八》便立刻給Levi看。期間Josef Schalk和Ferdinand Lowe修改《第四》,更改配器並大幅改寫終曲。新版於1888年在維也納首演,比1881年那次更為哄動,之後布魯克納審閱Schalk及Lowe的版本後再補筆,以之出版樂譜,往後五十年都是聽這版本。Haas發表1878/80版後,Schalk及Lowe的版本便為人唾棄。

Gault堅持「布魯克納審閱後補筆,代表他認可其餘部份」的論點,主張1888年版是正牌布魯克納作品。可是Schalk和Lowe修改《第四》時,布魯克納正埋首於《第八》,根本分身不暇監督兩人。到1888年版成功演出後,布魯克納又怎會冒險,堅持出版1878/80版?米已成炊,布魯克納的補筆,是在成功演出後所做。1888年版critical edition的編輯Benjamin Korstvedt在樂譜的引言中,竟胡扯布魯克納全程參與修改。

原譜或critical edition的意義,在於還原作曲家的意圖,盡量以手稿作主要材料。1888年版《第四》沒有手稿,因為根本不是出自布魯克納。Korstvedt說總之布魯克納認可就成,背叛了critical edition的嚴謹學術精神。Gault更加離譜,在此書第130頁曲解兩封布魯克納的書信。布魯克納把兩個樂章寄給出版商,說「改動只能由我來做」,Gault卻譯成「之前的改動都是我做的」。另一封給Levi的信說「謹送上《第四》樂譜,它已被修改」,Gault竟譯成「我親手修改過」,他將原文的selbe(上述)誤會為selbst(親自)。到底Gault是德文差勁,還是存心瞞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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