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T安詳《復活》 東北歐天才指揮

在維也納的最後一晚(五月二十一日),到音樂廳(Konzerthaus)聽迪遜湯馬斯(Michael Tilson Thomas)指揮三藩市交響樂團演馬勒《復活》,一星期內第三次聽此曲。美國頂尖樂團在歐洲頗受歡迎,因為技術比一般歐洲樂團高,三藩市交響這次就在維也納連奏四場。無謂盲目崇歐,有美國樂團來港不妨一聽。三藩市交響計劃明年11月到亞洲巡迴,香港是其中一站。

相比起黃金廳,音樂廳較高及闊,音響雖不及黃金廳溫暖,但勝在較真及猛烈,可能比黃金廳更適合演馬勒。第一樂章的開頭,低音大提琴不單是低音,亦能將泛音震出。銅管能尖鳴也能靜吼,頂尖歐洲樂團都未必做到。迪遜湯馬斯的同曲錄音速度偏慢,但現場聽就沒有那麼極端,起伏中庸。他的棒技簡單得像機械人,但修正聲響時甚有效率。他不會上跳下蹲,但指揮激動聲響時會企直、原地扭腰,要有他的鋼條身形才做得到。

第二樂章輕快開始,之後愈奏愈慢、愈奏愈甜。第三樂章迪遜湯馬斯將注意力從弦樂流動的旋律,轉移至其他細節,哪管只是木管的一兩個音,或獨奏小提琴的跳弓。終曲頭半的世界末日,雖然不夠緊逼,但指揮能將噪音逐步鋪排,四鼔齊打的段落也能從無到震耳欲聾,不過還是不夠在Concertgebouw震撼,但比萊比鍚好多了。迪遜湯馬斯較重視後半部的「復活」,多過上半部的「末日」,,繪畫出安詳的天堂意境。

層次分明《圖畫展》

二十二日回到阿姆斯特丹聽荷蘭愛樂的日場,指揮為烏克蘭年青指揮Kirill Karabits,他現任Bournemouth交響的音樂總監。上半場由伊莉莎伯大賽優勝者Denis Kozhukin彈布拉姆斯《第二鋼琴協奏曲》。在阿姆斯特丹聽五場,五場都有很多人起立鼓掌,但連Kozhukin平凡的演奏也起立歡呼,就有點那個,原來荷蘭人並非事事吝嗇。

下半場是穆索斯基《圖畫展》,Karabits對音色非常敏感,甚麼時候應用力劈下去,甚麼時候模糊進入,分得很清楚。「兩個猶太人」弦樂的低音不但實淨,而且不只是黑,更像是打了一層臘,會反光。「羅馬古墓」銅管的質感猶如會呼吸的管風琴音色,「死人死語」的弦樂顫音不是一味亂震,反而發音平均、沒有摩擦的噪音。「基輔大門」不追求最高的音量,銅管沒有絲毫暴力,小號清楚地浮在他們之上,多種敲擊層次分明,時間準確。回來香港聽關琦安(跟他年紀相若)指揮《圖畫展》便相形見絀。

夜晚聽Radu Lupu的鋼琴獨奏,他已經十幾年沒有新唱片,並嚴禁電台錄播音樂會。上半場是舒曼《蝴蝶》及全套《彩葉集》,Lupu可謂達到不「彈」的境界,發音沒有木槌的痕跡,將溫婉的旋律以極弱音傳出,錄音難以將如此弱音重現。Lupu依然活躍並處於巔峰狀態,而且不抗拒來亞洲(地震前才去過日本),波里尼及齊默曼即使受香港觀眾歡迎,但Lupu對年輕樂迷的啟發肯定更大,是時候請他彈一次獨奏會。

翌日經芬蘭轉機期間,從機場溜出去赫爾辛基市內,看芬蘭歌劇院的普契尼《三聯篇》(Il Trittico),指揮為三十二歲的芬蘭新星Mikko Franck。他馬勒《第五》的廣播錄音,是聽過最慢的演奏,但言之有物。Franck現任芬蘭歌劇院藝術總監(兩年後離任),不時有外地演出,但失場的頻率頗高,因為他有嚴重背患,一發作就要取消演出。

詩意寫實普契尼

芬蘭歌劇院雖已創立一百年,但專屬他們的現址只得二十年歷史,建築物外部不起眼得過份,絕不會聯想到是歌劇院。見多了外地的歌劇院或音樂廳,覺得香港太拘泥藝術場地的外觀,文化中心的大曲線,會令人有衝動入去「看藝術」嗎?西九恐怕又變成外國建築師的遊樂場。芬蘭歌劇院的場館是馬蹄鐵及長方形場館之間,音響上佳,很少聽到人聲與樂隊的融合得那麼好。

飛機不等人,只聽了《三聯篇》頭兩部:《修女安潔麗卡》及《外套》。《修女安潔麗卡》由Johanna Freundlich導演。修道院只以一棵樹代表,修女開口就是聖母前、聖母後,導演安排聖母在樹上看她們。安潔麗卡得悉兒子已死,聖母會陪她悲傷;安潔麗卡服毒後後悔,聖母又會出手。安潔麗卡由Olga Romanko飾演,她的聲音略帶女中音影子,但力量又不像戲劇女高音,她帶抑鬱及哭腔的歌聲很適合角色。

《外套》的導演是Katariina Lahti,一開始就營造很骯髒的環境,碼頭及貨船殘舊、空氣混濁,描述出死胡同的心理狀態。想起法國經典電影《阿特蘭大號》,故事同樣是講船長妻子不甘寂寞。燈光靈活多變,例如分得清楚落日的黃,及妻子及奸夫二重唱時的燭光黃(燭光是偷情的訊號),丈夫殺人時迅即從暗轉至刺眼的白,射向觀眾。《外套》是普契尼的verismo(寫實主義)歌劇,導演將它與法國二三十年代電影的「詩意寫實」看齊。

Mikko Franck以最低的音量,將一層層的木管色彩清晣表現出來,但到激動處樂隊也能如猛獸,然而歌手卻不用聲嘶力竭。聽過Franck的精細處理,才發覺普契尼的配器功力更勝威爾第,靠一兩支木管,選對了音域,就能輕易將氣氛道出,不需要巨型樂團。Franck指揮的普契尼,不但平衡樂隊及歌手,更把樂隊的色彩推至極限,令人想起小克萊伯的《波希米亞人》。下季Franck會到大都會歌劇院指揮《托斯卡》,希望他到時不會背痛。看不到《強尼史基基》很可惜,但沒有遺憾。九時半離開劇院時,太陽還未回家,在餘暉踏上歸途。

歐洲樂旅(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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