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齊默曼再度來港,十一月七日文化中心的獨奏會,原本全彈德布西,但十月中他突然改曲目,將《意象集》及全套《練習曲》換走。受影響的不只香港,之前的巴黎、之後的日本全國巡迴也是一樣。新加入的樂曲有斯曼諾夫斯基《九首前奏曲》第一、二、八首,餘下一首,齊默曼讓主辦者二選一:蕭邦《第三鋼琴奏鳴曲》或布拉姆斯《第二鋼琴奏鳴曲》,我們今次聽布拉姆斯。
上半場的曲目原封不動,有《版畫》及《前奏曲》第一冊的六首。以前認定齊默曼是頗為執着、將各個範疇細微操控的鋼琴家,他的德布西卻沒想像般講究。即使不能以聽巴哈的標準去聽聲部,但始終不同的音符群組或動機,會自成不同層面,齊默曼的德布西不夠立體。記得六年前看他的大師班,他鼔勵學生不要倚賴腳踏,以手指持音會有不同質感。但這次他彈德布西,卻正正是「精人出腳」的示範。
逐個樂章談,《版畫》的《寶塔》雖然夠平靜,不同聲部或「層面」的色彩分別不足。《格拉納達之夜》的Habanera舞曲彈得太急,不夠懶洋洋。《雨中庭園》彈得流麗,但覺得他將每組十六分音符的第一個音彈得太大聲,生怕觀眾聽不出旋律隱藏其中。前奏曲的《紗》(或譯《帆》)聲音飄逸但光亮如鐘、《遊吟歌手》夠耐性,肯停頓或拖延來突出諧趣。《雪中腳印》彈得頗慢,但冰冷的動機卻彈得太圓潤,《亞麻色頭髮少女》簡單清新。最後的《西風所見》呈現了齊默曼心態之轉變,以前他有點思前想後,時時要十足把握,這次則放開懷抱,將迫力放在準確之前。
大聲不等於震撼
齊默曼在《沉沒的教堂》的高潮彈出懾人巨響,雖然令人驚嘆,卻違反了德布西「響亮但不粗糙」的要求。他踏盡腳踏,手指大力撞落琴鍵立即縮手,讓琴弦震動。不得不拿德密斯在一月來港的演奏作比較,他全無撞擊之痕跡,沒有用盡腳踏,手指又不離鍵。齊默曼只將最大的聲響釋出,德密斯把聲音留在鋼琴內震動,調配出管風琴的質感。
很少鋼琴家彈斯曼諾夫斯基,就算彈,也不會是《九首前奏曲》(作品一)。九首之中,齊默曼選較憂鬱的第一、二及八首,他加入不少搶板,加強作品的如歌性,兩三分鐘的小品,也彈得出相當高低起伏。其實全套前奏曲不多過二十分鐘,只彈三首不夠喉。
齊默曼年輕時曾灌錄布拉姆斯的三首鋼琴奏鳴曲,但他不准唱片公司再版,也就絕了版。筆者聽過Alexander Melnikov用一部1850年代的Bechstein鋼琴演奏《第二鋼琴奏鳴曲》,那琴的高音比現代的史坦威為尖,但聲音出得快也散得快。聽過那部Bechstein,認為布拉姆斯「大和弦」並不是多音及大聲那麼簡單,而是要模倣樂隊,音色要厚,高音帶點銅管的金屬味。
熱力不等於劇力
又舉六年前的大師班,他曾教學生不應照跟蕭邦的腳踏指示,因為蕭邦的鋼琴跟我們的不同。為甚麼他彈布拉姆斯又不會小心衡量呢?他一腳踏下去,就連彈幾個大和弦,聲音是大,但和弦都混在一起,並附送一片「聲」雲。Hamelin三月的獨奏會彈過布拉姆斯《第三鋼琴奏鳴曲》,就能彈出爽快、有力、帶管弦樂色彩的布拉姆斯式和弦。
齊默曼的熱度值得一讚,彈得快又狠,但熱力不等於劇力。此作不乏惹人注目,但有點幼稚的小動作,例如過火的漸慢、連珠爆發的三連音、第三樂章用不協和的「小二度」連接三重奏及諧謔曲,齊默曼遇上這些,傾向低調地彈過就算。齊默曼的快速,於終曲中較快的段落頗為刺激,但在引子就很難令人期待「好戲在好頭」。他在中後段「稍微綿延」(Poco sostenuto)太早收火,令這段變成反高潮,亦難與「暴風雨後的平靜」結尾作對比。
齊默曼在香港彈得開心,票也賣得好,相信很快會再來。喜見他變成更放鬆、更具人味的鋼琴家,但覺得他也鬆懈了。想從頂尖的鋼琴家,聽到征服樂器、繼而超越樂器,將作曲家的意念傳遞出去的境界。理解齊默曼能給觀眾歡樂,但已找不回2006年的那位執着藝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