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聽完齊默曼,又來一位波蘭鋼琴家,今次是Piotr Anderszewski十一月十九日在大會堂的獨奏會。選曲比兩年前更鮮明,當時有四位作曲家的作品,今次只取其二:巴哈(《英國組曲》第三及六)及舒曼(《幻想曲》)。Anderszewski彈得多巴哈,但沒被歸類成巴哈專家,其實他是彈得「頻」,而不是曲目的「多」
先描述Anderszewski的巴哈「聲響」。他沒有模倣古鍵琴的觸感,也不像Schiff般謝絕腳踏,但仍依靠手指去彈出清脆的聲音,雖稍微側重於高音,其實他很懂得帶領觀眾去聽吃重的聲部,這一刻要聽高音,下一秒輪到中音吃重,便會自然浮出,亦不會馬虎其他部份。Anderszewski在兩種極端找到平衡,一是最不可取的「旋律及伴奏」,只帶出高音的旋律,另一是極其「知性」,將聲部絕對平等地挑出,Anderszewski能為觀眾指出重點,絕不曲高和寡。
打從《第三英國組曲》的前奏曲開始,就能感受Anderszewski對「鋼琴巴哈」的深思熟慮,他也用上「原音派」不會容許(因為古鍵琴根本做不到)的漸強漸弱去打磨造句,但用得克制。之後的Allemande及Courante卻有點平凡,覺得他對這兩曲(或這兩種舞曲)的興致不大,彈重覆奏時裝飾音不多,不刻意求變。
孤高與心足
Sarabande則是另一境界,速度很慢,但不是悲劇或感傷,而是孤高。先前的聲響既不倣古,也不「浪漫派」,現在則以腳踏釋出宏大的低音,但絕不會變成「聲」雲。《第三英國組曲》的Sarabande有點特別,在舞曲之後另附一首「同一首Sarabande,但附上裝飾音」,可謂是巴哈給演奏者,如何為剛才的Sarabande加裝飾音的「建議答案」。多數的鋼琴家不會把「裝飾版」當獨立樂章,會先彈「原版」的前半,重覆時彈「裝飾版」,後半也如是。Anderszewski就兩個版本都彈足兩次,彈原版時只加上少量裝飾音,「裝飾版」時放慢地彈,令人不覺得是同一首舞曲的不同演繹。
舒曼《幻想曲》第一樂章開頭Anderszewski便做出殊不輕易的「躍動而不激動」的效果,既能輕聲地彈出左手伴奏的聲雲,又能清澈而不暴戾地把右手的旋律帶出。順暢連接到中段的「像傳說一般」,如歌奏柔弱而紥實,Anderszewski無論彈弱音或強音,都能做出圓潤的聲音,強音鮮會刺耳。第二樂章彈得雄糾糾,不忘突出卡在第三及四拍的切分節奏。最後的狂奔,他沒有把速度加得過熱,着重輕盈,多過barn-storming。Anderszewski不把第三樂章當成慢板,而是間中有緩慢樂段的中板,感覺也不像內省沉思,更像心足感恩,甚有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終曲的味道。
變奏化身重頭戲
下半場巴哈《第六英國組曲》,前奏曲比《第三英國組曲》更激烈,但稍微偏重高音的彈法未必適合,因為高音好像太潤,不夠清脆,中低音卻不夠靭力。想先談排最後的Gigue,聽《第三英國組曲》的Gigue時,被Anderszewski的快速嚇一跳,因為該樂章是以八分音符作基本單位,《第六英國組曲》的Gigue是以十六分音符作單位,到時你怎彈?Anderszewski又真的彈得到更快。
再倒數一首談Gavotte,《第三英國組曲》的Gavotte彈得比較平淡,《第六英國組曲》的Gavotte則生動得多,去到第二首Gavotte的重覆奏時,Anderszewski升高八度彈,相信巴哈的古鍵琴彈不到那麼高,但效果不俗,像鋼片琴或音樂盒。又倒數一首到Sarabande。看來Anderszewski像Glenn Gould,偏好巴哈的某一種曲式。Gould最愛賦格,勉強地彈《平均律》的前奏曲,Anderszewski顯然偏好Sarabande,不情願地彈組曲內的其他舞曲。
《第六英國組曲》的Sarabande附帶一首Double,《無伴奏小提琴第一組曲》亦有四首Double,基本是先前一曲的變奏,速度可以是加倍,又或者是同一速度但拆散音符,《第六英國組曲》屬後者。Anderszewski將《第三英國組曲》「裝飾版」Sarabande當成獨立樂章,對應了《第六英國組曲》的Double。不用說,這首 Sarabande也是很慢,但去到應該同速的Double,就意外地再減慢,將本應如流水的八分音符變成一聲聲嘆息。
將巴哈的Sarabande彈得極慢的不只Anderszewski,但慢得來而有說服力的,一時想不起有別人。加奏兩首,都是舒曼及巴哈,舒曼是《森林情景》的《孤獨的花》,巴哈出自《第一組曲》。你猜對了,就是Saraban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