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評薩伊德

於香港的報刊,無名者寫出名堂的機會微乎其微,因為這不是「你寫甚麼」或「你懂甚麼」的年代,而是「你是甚麼」的年代。作者名字的一旁,往往是一堆銜頭履歷,以XX大學XX系教授最為普遍。

戴上教授名牌的文章,有「作者滿肚墨水,值得細讀」的招徠作用。不過也有反效果,尤其是作者並不是以本科為題材。寫得好,是不是本科,甚至是不是教授當然沒所謂,但寫得差、知得少,還要嘮嘮叨叨的寫上三四千字,讀起來就很受罪。此等悶文劣文屢見不鮮,所以在報上見到萬字鴻文,而作者是教授,題材又與他的本科無關,下意識就是跳過不讀。

薩伊德生前在大學教英文及比較文學,研究範圍亦包括東西文化,在以巴關係也有精闢見解,今年出版的《Music at the Limits》(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是他二十年的樂評選集。正當你要搬出上述的「非教授本科論」來質疑他的資格,我就會以「見其友知其人」回敬,因為巴倫邦是薩伊德多年好友,兩人一起組織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融和以色列及阿拉伯年輕樂手。此書由巴倫邦寫序,提到薩伊德對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了解甚深,音樂的細節比不少華格納歌手知得更多,當今指揮《崔斯坦》最好的就是巴倫邦,得其讚賞,殊不簡單。

薩伊德可不是省油的燈,他自小學習鋼琴,青年時曾拜於學院級的教師之下。書中講得最多的鋼琴家是Glenn Gould,內容常有重覆(始終是二十年文章的結集),亦有些藉機會就談一下偶像的痕跡,不過薩伊德這幾篇文章,卻適合不大認識Gould的讀者。尤其欣賞他總結Gould的音樂哲學:「音樂是理性及人造的系統,是對無理世界之駁斥。音樂創意旨在突破固有模式,向音樂以外的世界進發,再回到音樂系統之中」(270至271頁),而Gould對音樂的貢獻,就是改變了鋼琴世界對巴哈鍵琴音樂之想法。鋼琴學生只當巴哈是悶人的練習曲,但經過Gould的示範,原來彈奏巴哈既可娛人也可娛己。用薩伊德的話說,就是從discipline(學養)變成pleasure(享受)(271頁)。

薩伊德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書,常到大都會歌劇院,不過多數失望,仍一直捧場,大有愈看愈罵,愈罵愈看之勢。常罵大都會拒絕提供字幕,幸而十年前大都會已從善如流。最重要卻是批評製作守舊,這幾年大都會歌劇院許多舊製作推出了DVD,讀者可以與薩伊德的評論比對。薩伊德認為大都會的製作理念是博物館式的,將歌劇面世時的面貎盡量保存,但失卻了作品的精神。他認為歌劇製作「應強調作品及周遭環境的關係,將舊作品重構給二十世紀末的觀眾〔按:這句寫於1991年〕,做到這兩點比笨拙的寫實,忠實得多」(117頁)。他屢屢提及Peter Sellars的製作,也看過他三齣莫扎特達龐迪歌劇的現場演出,若你看Sellars的莫扎特DVD時一頭露水,大可先讀一讀薩伊德的評論。

香港的歌劇評論可分兩個類型,一是以古典音樂出發,最關心歌者唱得好不好,指揮及樂團的伴奏如何,對製作大致抱傳統的期望,尤厭前衛製作;二是不當歌劇是古典音樂,就當一台戲來看,往往比專業樂評更能看得出場面調度及導演意念,但對音樂及劇目了解不深。薩伊德可謂兩者之間,他頗為關心製作及導演,着墨甚多,但對歌手的批評多數一句起兩句止。

薩伊德的樂評寫得不短,在這結集中,一篇至少三四頁紙,若交給本地的報章雜誌(中文或英文),投籃的機會甚大,不過一篇常談及數齣音樂會或歌劇,也有不少背景介紹。他不會在演奏者的普通錯誤(如拉錯一兩個音)大做文章,致力探討技術錯誤的因由或隱含的演奏哲學。找到問題,落筆也狠。他原本頗為欣賞Pollini,但發覺他愈彈愈差,說他彈蕭邦《練習曲》「演奏抽離,聲響嘈吵」。寫音樂書評時,開頭經常無保留讚賞,去到中段忽然一刀刺入致命傷。

這本結集算不算是寫樂評的入門書籍,我不敢說,薩伊德的意見有時也頗為強烈。但他的行文及知識比很多專業樂評更為可讀,而樂評結集的價值有多少,就是讀者可不可以察覺到作者的音樂理念,不管是貫徹始終還是隨時而變。就這一點,薩伊德這位樂評,絕非自恃教授之名,以為對任何事都有發言權的假學者了。

小記:二十年前很少見到「樂評人」、「影評人」、「馬評人」等字眼,要不對德高望重者加上「家」字,要不就直接叫樂評影評,故命題為「樂評薩伊德」。中文具彈性,不用像英文分開critic及criticism,好學不學,香港的中文愈來愈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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