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華特缺席香港藝術節兩年後,今年與港樂帶來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於二月二十七日只演一場。在香港聽布魯克納的機會很少,而明年或有另一機會,萊比鍚布商大廈管弦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官方網頁載,明年會於藝術節演同一曲目。
布魯克納交響曲的銅管強勁,一不小心便會壓倒一切,去年看過兩種避免此弊端的方法,先是Metzmacher於去年藝術節指揮《第七交響曲》,銅管的控制力超凡,聲音像管風琴一樣,弦樂及木管不用費勁;另一種方法在費城看到,拉圖指揮費城樂團演出《第八交響曲》,弦樂用最大力量,搾出最後一滴的聲音來與銅管抗衡。
迪華特的做法偏向後者,這晚的弦樂聲響確比平時豐滿。第一樂章指揮以中庸的速度處理,但略嫌樂隊太快進入狀態,一開始的音量已經偏大,做不出布魯克納作品開頭中典型的神秘感覺。管樂做得到附點及雙附點節奏的分別,重拍前的十六分音符夠短。在第一次高潮(排練字母L),銅管之間的的平衡頗佳,小號不會過搶,不過兩次加快中,第一次指揮好像忘了,第二次想做又做得不夠,而且太遲才做。第二次高潮(排練字母V),其他指揮十居其九都將最強音錯放在弱拍,迪華特沒犯此毛病,還記得在強拍額外加力。
明快諧謔曲 慢板不夠慢
第二樂章(諧謔曲)的主題由中提琴及大提琴奏出,但樂手沒有依照布魯克納的弓法來奏:落弓奏長音、回弓、再以落弓開始四個短音。姑勿論作曲家寫這個弓法的動機,會不會只是維持「強拍用落弓」的規則,但每次抽弓再落弓,是很易聽得出的造句分別,照跟才是上策。迪華特在諧謔曲的節奏明快,三重奏也恰當的減慢(樂譜指示為Langsam,緩慢),不過他為了方便樂手,將兩拍節奏打散成四拍來數,樂手又照着奏四拍,削弱了閒適的感覺。
第三樂章是這交響曲的重點,有人愈慢愈好,有人怕奏得太慢,因為樂譜有「別拖」的附注。說迪華特不夠慢,或有主觀之嫌,不妨與之前的樂章比較。演奏聽來仍是慢板的模樣,不過指揮的pulse,卻與第一樂章「中庸的快板」差不多。每拍而言,甚至比第二樂章的三重奏快。為甚麼「莊嚴地緩慢」(第三樂章的速度)會比「緩慢」(三重奏的速度)快?
觀迪華特的棒技,發覺他是懂得幫樂手的指揮。港樂的布魯克納經驗尚淺,要維持第三樂章的慢速不易,迪華特打的拍子十分清楚,副作用是樂手在這樂章的節奏感太強,一二三四得太明顯。經常批評港樂弦樂手懶得用弓,奏馬勒時,樂譜大剌剌的寫着「用多點弓」都視而不見。這晚他們一改陋習,豐滿聲響與捨得運弓有直接關係,第三樂章間中有用長弓的指示,他們都照辦,問題在於並非整個樂章都要大幅運弓,弦樂打從樂章一開始,就運弓過度,聲響奏出來不但音量過大,而且太過浮淺,欠缺重力。這樂章亦有不少佳句,例如高潮響而不吵,三支獨奏小提琴聲量足夠與樂隊抗衡,而且運弓一致,做到有如一支的錯覺。
劇力有餘 兒童不宜
第三樂章過後離場者不少,包括拖着小孩的家長,才發覺場內不乏兒童,有些可能連六歲的入場限制都未過。奇怪香港的家長那麼捨得,購票給孩子看「一首」交響曲這麼蝕底,除非不用錢。布魯克納絕對兒童不宜,一來太長、膀胱抵受不了,二來要高度集中力,三來太吵,可能傷害小孩的聽覺。文化之都如紐約及柏林,音樂會或歌劇的觀眾都是以中老年為主,不但小孩絕跡,連青年也少。這兩地的音樂文化,不強求年輕人接受正統的古典音樂。開始相信這些香港家長帶小朋友來音樂會的目的,是想他們討厭古典音樂。
回到第四樂章,這向來是全首交響曲最弱的一部,對不少人來說是反高潮,而且音樂經常減慢,開頭的刺激只間中出現。迪華特明智的將第一個速度「莊嚴但不快」定得頗快,令之後的減速不會太慢,他減速也減得少。如果你最怕這樂章,聽迪華特的演繹一定不會悶。不過,為甚麼聽慣的會那麼悶?因為本來如此,布魯克納少有地寫了拍子機讀數,其他指揮都是照跟而已。所以迪華特的處理方式,實在是一種演繹,或者想維持劇力,或者源於對原曲的不信任。結尾的高潮,迪華特指揮得非常刺激,而且有輕微的加速。樂譜的速度指示是「平靜」,比開頭的速度慢,個人覺得結尾的高潮是fulfillment,而不是excitement,不應像演奏《幻想交響曲》結尾般那麼刺激。
本季聽過迪華特指揮的港樂音樂會中,以這場的演奏水平最高。樂手出力,聲部平衡,是很「靚聲」的演奏。不過靚聲的背後,卻缺乏靈魂,再提第三樂章,速度太快還是其次,而是聲音沒有感覺,只是一個接一個的音符而已,之前用技術層面(如運弓太快及節奏感太強)來解釋這現象,若與上季奏的《第七交響曲》相提其論,迪華特指揮布魯克納時,在解決演奏難題及保持劇力是個高手,但懷疑他是否相信這音樂?如果感受到這慢板的靈性、虔誠、痛苦,怎能容忍樂師大大力的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