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蕭邦二百歲冥壽,四處都有以此為由的音樂會,其實週年與否,蕭邦都不乏觀眾。至於應否借蕭邦之名,去推銷冷門作曲家,則另作別論。三月一日為蕭邦的生日,藝術節原本請Mark Latimer彈一場獨奏,卻只得一首蕭邦冷門作品,主菜其實是Alkan的《獨腳鋼琴協奏曲》,所謂獨腳是樂隊角色由鋼琴兼任。不巧Latimer因手傷退出,頂替的Leon McCawley帶來另一套節目。說是抽水也好,乘機推廣也好,蕭邦搭了一件「豬頭骨」:今年一百冥壽的巴伯(Samuel Barber)。
新節目將蕭邦的比重加強,蕭邦與巴伯各佔一半,McCawley從兩人的作品抽出三類:民族風、夜曲及奏鳴曲,蕭邦的「民族風」為《四首馬祖卡,作品六》,巴伯的「民族風」則是《漫遊集》(Excursions),四首短曲取自boogie-woogie及藍調等美國音樂。上半場與下半場都是三類樂曲各一,上半場的作曲家次序為蕭巴蕭、下半場則為巴蕭巴,排第二的夜曲屬伴碟,所以上半實際以蕭邦為主,下半則由巴伯當主角。場刊介紹由McCawley撰寫,他沒明言節目的玄機,而內文有點行貨,水準在一般場刊寫手之下,最重要是對音樂的本身講得太少,又沒有從表演者的視點談些個人感想。
不諱言對巴伯的興趣較大,始終蕭邦彈得好的鋼琴家很多,可惜McCawley不屬此類。在《第二奏鳴曲》中,McCawley的彈法猛烈,逼力十足,不過略嫌重手,或者是因為他的腳踏太跟足蕭邦的腳踏指示,之不過蕭邦時代的鋼琴和現代的不同。不過這樣彈也無可厚非,筆者的出發點是來自與巴伯的比較,容後再談。McCawley與蕭邦名家之分別,在於他缺乏一個singing tone。
易聽又創新的現代音樂
這場很多觀眾來自藝術節青少年觀眾計劃,水平可想而知,在《第二奏鳴曲》激烈的第一樂章之後傳來很多掌聲。McCawley之後為了防止觀眾拍錯手,樂章彈完後只略略停頓,不收手就再開始。筆者無意批評觀眾不懂拍手,亦非提倡樂章之間儘管拍手,但可以令初哥觀眾真心拍手,實在是演奏者的成功,觀眾拍錯手並非表演者責任。停得太短,令沒拍錯手的觀眾缺乏回氣機會,拍錯手的初哥觀眾更需要回氣。
Latimer的退出確實有點失望,因為對現場聽Alkan期待已久。見新節目改作巴伯,初時覺得份量不夠。不過為音樂會準備時,才發現自己的無知。巴伯在音樂史上有兩個形象:第一是以《弦樂慢板》成為一曲天皇;第二是在二十世紀這個音樂大變革年代,寫不合時宜又毫無特色的浪漫音樂。《漫遊曲》及《鋼琴奏鳴曲》都與荷洛維茲扯上關係,雖然《鋼琴奏鳴曲》日後成為不少比賽的指定曲目,但在荷洛維茲以後,再無國際大師不斷推廣。荷洛維茲不只為了討好美國觀眾而彈巴伯,在他心目中,巴伯的作品是內涵及鋼琴感兼備的二十世紀音樂。以下純屬假設:若非荷洛維茲於五十年代退隱,巴伯的作品可能流傳更廣,到他復出後已絕少彈現代音樂。
可以這樣去形容這晚的三首巴伯:現代而不刺耳、創新而不破壞、易聽而不媚俗。上半場《夜曲、向菲爾特致敬》是全晚與蕭邦關係最大的樂曲,因為表面上向夜曲發明者致敬,實質是向蕭邦點頭。在夜曲的框架下,巴伯做自己的事,McCawley的場刊介紹提及兩組十二音音列,但有學者認為巴伯並非要做荀伯格式的十二音技法,應該以自由半音階主義形容。音列主義厭棄傳統旋律,巴伯偏要以自由半音階來創製旋律,這《夜曲》也不例外,McCawley成功將這種半音階旋律,與種種模倣蕭邦的姿態融合。
紙上難關 手到拿來
下半場《漫遊曲》,同樣表面模倣四種美國音樂風情,實際借用曲式做節奏實驗。巴伯的浪漫或易聽風格實為假象,節奏上,他為演奏者設下不少挑戰。他對節奏的探索令人想起三人:他沒有史特拉汶斯基那麼突兀,沒梅湘那般理論化,又沒Ligeti難到要電腦才能準確演奏。不過第一首boogie-woogie確實玩弄突兀節奏,McCawley做得不夠;第二首藍調McCawley的速度欠彈性。荷洛維茲沒彈過第三首,這是旋律最優美的一首,節奏卻是最難。節奏標記雖為二拍二,但一小節內右手(旋律)要彈七個音、長度一樣,同一時間左手(伴奏)要彈八個音。McCawley似未克服這節奏難題,因為右手的七個音中,第五個音差不多次次都是彈得太短。
巴伯的音樂在紙上看來很難,彈出來應該若無其事,演奏者不需亦不應給人難的感覺,這一點McCawley做得到。結尾的《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同樣是聽來不覺難,但對位可以比不少賦格曲複雜。McCawley不費吹灰之力將旋律及伴奏於不同聲部間游走,但若他能將不同音域的音色更明確的區分,就無懈可擊。第二樂章是輕盈的諧謔曲,同樣McCawley彈得不着痕跡,只是中段的連串節奏轉變也蓋過了。第三及第四樂章中,或要挑戰一下巴伯的記譜方法,因為若真要做出低、中、高聲部並存,可能要中及右腳踏並用來扣住低音,McCawley沒這樣做,於是想起他剛才的蕭邦。McCawley沒更改兩位作曲家的腳踏符號,令蕭邦太重,巴伯太輕,就令人質疑蕭邦會不會比巴伯更現代、更激?
McCawley的節目編排應記一大功,做到新舊並存、雅俗共賞,也為孤陋寡聞的筆者開了新大陸,入座雖欠理想,但觀眾對巴伯的反應熱烈。據聞有些行內人,聽完上半場就匆忙離開,不知這塊豬頭骨竟然最多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