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樂回到凡間

如果說港樂在迪華特的第一個樂季(零四至零五)以躊躇滿志開始,以焦頭爛額結束的話,剛過去的一年就是回到凡間及重拾信心。除敲定新團長人選外,更為下個樂季爭到更多贊助,成為億元藝團,連來季的訂購小冊也貴氣得多。筆者去年為港樂回顧時,已提及資深樂迷會為零五至零六樂季的節目失望,但這些所謂庸俗節目票房極佳,甚至加場(繽紛百老滙),彷彿向這些高傲樂迷作無聲抗議。

連葉詠詩也明言,若想票房激爆,場場莫扎特就成。找到銀行贊助的「都會莫扎特」有四套節目之多。只聽了一場,那卻是筆者記憶中最佳的港樂音樂會:托尼替(Richard Tognetti)演奏小提琴及指揮的「莫扎特與蕭斯達高維契」。他拉莫扎特《第三小提琴協奏曲》,琴音的滑溜及造句的智慧,原以為已經在廿一世紀失傳,豈料會在香港聽得到,畢生難忘。托尼替的指揮也令港樂半團上陣的弦樂組,在音色、音部清晰及表情上,都像世界一流樂團,一次合作已經如此,嘆為觀止。不知會否有機會聽他與港樂合奏由他編曲的Pink Floyd《Shine on Your Crazy Diamond》呢?如果藝術節請他帶自己的樂團來港,豈不妙哉?今季及來季的都會莫扎特,都以莫扎特做膽,再串一兩首古典派或古典風作品,若能將配菜伸延至巴洛克音樂,可彌補港樂在那領域的真空,及令系列長做長有。

另一個「隨眾」之舉,就是大量華人獨奏家。這招用得太盡,愈覺並非百發百中。王健是柴可夫斯基系列中票房最差的一場(其餘兩套節目都要加開合唱席),是觀眾明白《洛可可變奏曲》太短之故?若事先張揚王健會安歌巴哈無伴奏,必賣個滿堂紅。另外「雙龍會」由呂思清及秦立巍合演布拉姆斯《雙協奏曲》,門票是歌劇以外最高的一級(最貴四百),票房慘淡,現場反應也差。

港樂又善用「遊子新年歸故里」,在歲晚請到郎朗及李雲迪,郎朗的更是加奏七首的獨奏會。港樂在一月連開兩次獨奏會(另一場為李嘉齡),或有過界之嫌,但樂隊聘用大量獨奏家,卻沒有像很久以前般,叫他們開獨奏。香港的的協奏曲與獨奏會嚴重失衡,康文署集中火力請大師,要聽次一級的獨奏會要等藝術節。其實獨奏比協奏更能表現內涵及實力,次一流也值一聽,若能以低價叫獨奏家多留一兩日唱獨腳,不妨多搞。

而李雲迪的第二場演出,正好就是莫扎特冥壽之日,他在尖沙咀彈李斯特,小交則在中環演莫扎特。對吾等「嫌莫派」,有別的選擇當然好,但港樂及小交就失卻一次「全城同慶莫扎特」的機會。與其跟中樂團貌合神離,既不happy又不together,相信樂迷更想見到港樂跟小交能一起來點大搞作。狂想中,見到港樂與小交在一天內幹掉全套貝多芬交響曲,在文化中心聽港樂奏一半,再過海到大會堂聽小交;甚至由港樂以浪漫派的大樂團演一次,接着小交以室樂團陣式,用復古風再來一次。

與迪華特最密切的節目,莫過於馬勒系列。全集之路,尚未入肉,只得第二及第四。兩場都是未在訂購時披露,馬勒第四的配菜慷慨,仍然門可羅雀,又不知是否跟臨時拍版,曝光不足有關。《復活》在合唱指揮Simon Halsey的襄助下,生色不少,港樂的銅管就算失手連連也就算了。銅管,尤其是小號,是港樂馬勒系列的最弱一環。迪華特因樂團不夠錢請額外樂手而棄演第七,不知今年在贊助大增下能否如願。倒想知道港樂會如何處理第十,如果迪華特執意不演第十或只奏第一樂章,希望能請他人代勞完整五樂章版。

最能體驗「回到凡間」,莫過於柴可夫斯基系列,第四至第六交響曲固然大路,宣傳重點更落在協奏曲上,票房亦相當不錯,不知馬勒迷又有何感想。協奏曲中除李傳韻有演繹上的驚喜(如慢版的ABA結構,不拉慢、稍快、慢,而拉慢、更慢、慢),其餘只屬一般。交響曲亦以同場迪華特的第五最佳,正是因為他一貫不求獨特,又不要求過高,任樂團舒服的奏,即所謂let them play。指揮第六的Gelmetti就常有異舉,樂團要留神或壓抑,不自然流暢;而Marin則用快速,逼樂手爆發火花,但樂手水平有限,疲於奔命趕高速就發不了火。迪華特不獨攬系列,更令人體會他可愛之處。同作曲家的協奏曲加交響曲的系列,更可推至布拉姆斯及舒曼的四首交響曲。港樂甚少密集演他倆的作品,今年更無意紀念舒曼仙遊,連小交也在近年來奏遍舒曼交響曲了(雖然沒以此作重點宣傳)。

前陣子明珠台一財經節目,訪問港樂行政總裁簡寧天,他指出港樂的首席月薪四萬多,普通樂手月薪二萬多,是美國樂團的一半,吸引不了上乘樂手投效。姑勿論兩地稅制、物價、慈善家的分別,就當七除八扣後真有兩倍之差,美國樂團真的該付兩倍人工:芝加哥交響及紐約愛樂一套節目可演三四場,而港樂只得兩場,即是說人家有你兩倍的觀眾。除非像車路士般,駁通油王的大水喉,否則很難要求商家或政府先注資請一流樂手,打造星級樂團,再寄望觀眾入場。世界的一流樂團的崛起,多少都是源自需求面,即在本阜先有一班肯付錢聽高質音樂的樂迷,而非從供應面帶動,由政府或一兩個大豪客催生。相對歐美日,香港的古典音樂未成氣候,以打造亞洲一流,甚至世界一流的管弦樂團作目標,可能來日方長。

令筆者欣慰的,在柴可夫斯基系列中,雖然最貴價票還是坐不滿,但一百元的低價票銷情理想,更要開合唱席應付。再想港樂要冒資深樂迷之大諱,辦低藝術性的合家歡節目,用節目內容爭取家長帶子女入場,但可有想想家長們的經濟考慮呢?家長不一定因為曲高和寡卻步,而是費用高昂,要保證易聽才敢全家出動?在較冷門曲目如能以半價售家庭套票,或能吸引家長攜幼入場。港樂以學生、老人、傷殘、綜緩受助人作半價對象,但要培養下一代的觀眾,不如優待一下家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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