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產柏林浮世繪

小說改編電影,不但為作者(或後人)帶來一筆版權費,若給名導演相中,還可奠定屹立不倒的歷史地位。沒有杜魯福,連法國人也未必記得Henri-Pierre Roche的《祖與占》。同樣,沒有法斯賓達,今時今日相信只有德國文學癡才會翻閱德布林(Alfred Doblin)的《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二十年代的柏林,失業工人法蘭茲將同居女友打死,入獄四年後重獲自由,發誓洗心革面。但德國尚未從大通漲的經濟衰退復原,正經人家謀一份差事已經不易,法蘭茲出獄後須歷三次大劫:遭朋友出賣、被輾斷右臂及愛人遇害,方能重生。

《柏林亞歷山大廣場》被譽為德國第一部大都會小說,與Walter Ruttmann同期的實驗電影《柏林:城市交響曲》齊名。德國未分裂前,東西柏林已是兩個世界:西柏林以中產或上流為主,亞歷山大廣場所處之東柏林則為工人階級之聚居地,本為醫生的德布林就是在東柏林懸壺。電車不但給寫成聯繫柏林的網絡,更是貫穿全書的一個重要主題。德布林不時將城市的聲音引入書中,文字還如實拼出人物的柏林、波蘭、猶太等口音。除故事主線外,本書還有其他邊緣階層的敍述,如酒鬼、癮君子、妓女、屠夫、色情刊物小販等。

本書甫出版,即被論者與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相提並論。兩者同樣圍繞着城市,還有充滿內心獨白的意識流。《柏林亞歷山大廣場》與《尤利西斯》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把弄不同文體。與喬伊斯一樣,德布林利用文體營造諧謔效果,如用牛頓力學及驗屍報告去講法蘭茲如何殺死女友,或以騎士小說的文字去寫一攤檔遭搗亂的經過。引入文體,更有描述社會生態之效。廣告文字、同性戀雜誌、納粹報紙、政客演講及柏林口語,都給讀者展示了一般德國電影及小說所缺的柏林風貌。

喬伊斯寫出愛爾蘭在二十世紀初爭取獨立的決心,德布林則在納粹奪權前就為民主的魏瑪共和國的政治局勢作結:經濟不景的德國,是革命或極權的溫床。法蘭茲為一戰軍人,敗戰後曾對社會主義抱有幻想(德布林本身左傾),但生活逼人,有時借故加入左傾工會混飯吃,有時販賣納粹報章,叫賣其他商品時,更有「跟我買,別讓猶太佬賺錢!」之言。法蘭茲其言其行,正反映德國在一戰戰敗及大通漲後,左搖右擺的政治取向。法蘭茲誓願的洗心革面,固有不再吃軟飯之意(給他打死的女友為他賣淫),但法蘭茲之後還是避免不了這命運。德布林不能預見的是,德國男人還是要再經歷一次花女人皮肉錢之劫:就是二戰戰敗之時。

風格相似,難免招來抄襲的指控。德布林在《尤利西斯》德譯初出時,就為它搖旗納喊,但他初讀該書前,《柏林亞歷山大廣場》已經寫好四分一。不過他也承認,《柏林亞歷山大廣場》的空前成功,的確借了《尤利西斯》的東風。有意為德布林開脫的論者,索性將他具電影感的寫法歸類為John Dos Passos式的蒙太奇小說。如此形式,於四十年後找到後繼人:索忍尼辛在其探究俄國革命的數千頁小說系列《赤輪》(The Red Wheel)大量採用,雖然個人認為他用得很差。

要將這種小說翻譯或搬上銀幕,當然會有相當lost in translation。英譯版本將柏林口語以美國口語譯出,但已不是柏林風味。不過,是否原汁原味,對不曉德語的讀者相信分別不大。德布林的書面文字十分注重修辭,與卡夫卡淺白直接的用字相比下,外國人想讀原文也有相當難度。

Peter Jelavich有專書講述《柏林亞歷山大廣場》在二三十年代移植到其他媒體的經過。先有天空小說,但電台屈服於納粹份子的威嚇,將廣播取消。據Jelavich所述,1931年的電影版,將原著的黑暗世界淨化,書中的同性愛橫流也蕩然無存。Jelavich著作的論點,是威瑪共和國的末年,納粹黨雖未當權,但透過打壓《柏林亞歷山廣場》,就將威瑪年代的文化多元徹底消滅。

法斯賓達的電視版本,礙於當時政治形勢,未能在東柏林實景拍攝(實景當時也保留不了二十年代的風貌),也沒保留電車主題。法蘭茲第二劫時的屠場主題,也只是以硬照輕描淡寫,雖然導演同期《十三個月亮之年》(In a Year of 13 Moons)的著名屠場場面,相信與那主題不無關係。法斯賓達也將本來於中段出場的舊情人伊娃,安排在第一集出場,做法蘭茲的守護天使。畢竟那是導演愛將漢娜舒古拉,而且大家也愛看她。

狄更斯一本九百頁磚頭,電視版本也不過六小時,法斯賓達用十五小時,去拍《柏林亞歷山大廣場》的五百頁。看第一集,會以為法斯賓達為要忠實改編原作者的神髓,才要將影片拖得那麼長。一路下來,發覺所謂改編,實是徹頭徹尾的法斯賓達,緩慢的節奏是導演典型的劇力醞釀,法蘭茲與大奸狗萊荷特的關係,是法斯賓達作品及現實生活的「為哥死為哥亡」的施虐/被虐的愛恨交纏。法斯賓達的電視版本之所以引得影迷膜拜,其十五小時的長度可能居高至偉。須知那時,不是電視劇Box Set的年代。偶有香港影迷嘗試在家一天內煲完,但多數失敗收場,現在分五場放映,打算受虐的各位,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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