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勝剛強

梵志登於十二月十一日帶同港樂到台北客演一場,兩天後將同一節目帶回香港。筆者看了十四日的尾場,主曲目蕭斯達高維契《第五交響曲》,上半場由寧峰演出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寧峰連續三季和港樂合作。

樂團挑選小提琴家去拉貝多芬,會比其他協奏曲審慎,看看近年和港樂合作過貝多芬的名字:Blacher、Zimmermann、Repin,最不夠名氣的是Sascha Rozhdestvensky,他的演出由其大指揮父親Gennadi指揮。寧峰是否到那三人的級數見仁見智,但足見樂團對他的信任。

三年前他為飛躍演奏演出的獨奏會,讓人看到他在帕格里尼的極端炫技以外,尚有抒情如歌的一面。第一樂章的頭三分一,寧峰的琴音雖響但不甜,短音太集中於用弓尖部分彈,聽來生硬。但去到發展部,樂隊的齊奏後,寧峰的拉法就很不同。演繹上,他似乎有意把這小調部份,變成第一樂章內的慢板,不是說他將速度減慢,而是想做出較之前溫柔的效果。

寧峰的運弓幅度小了,力度集中了,左手的揉弦快了。不知道當事人有沒有發覺,他用少一點弓,多一點揉弦,拉出來的音質較暖亦較具穿透力,當他以大幅度的運弓,少一點的揉弦,意圖做出澄明的音色時,聲音反而變得空洞乾涸。他愈肯揉,聲音愈穩定愈甜,他愈想保持乾淨、揉少一點,聲音卻反而愈顫抖。不是人人如此,就舉團長王敬在下半場交響曲的獨奏,他就是揉多一點、震多一點的小提琴家,當然不是要憑這點去判辨誰好誰壞。

強弱軟硬的不同組合

列舉過去和港樂合作過貝多芬的,Repin及Zimmermann都是有很強的如歌性,Blacher用快速去「技術擊倒」觀眾,Rozhdestvensky父子的速度極慢,達到如歌的極限。不敢說寧峰應該用哪種方法,但他一拉沒有炫技作掩護、中等音量以上的「簡單」句子,琴音就欠缺大師風範,難以令人專心傾聽。至少這次又令筆者對寧峰有了新的體會:他的溫柔勝過剛強。明年飛躍演奏將會有他的獨奏會。

數年來梵志登奏了不少「第五」,例如普羅歌菲夫、柴可夫斯基、貝多芬,加上今次的蕭斯塔高維契,都是偏向爆炸或激情。這次最令筆者最感到新奇的,是小提琴對不同音質的講究,在音量的強弱以及音色的軟硬,做得足兩者的四種組合。強而硬、弱而軟不難,但強而軟或弱而硬的音色,很少會在港樂聽得到,這次就找得到。樂曲的開頭是強而硬的好例子,慢板蘊釀高潮時就是強而軟;慢板的開頭的低泣是弱得來堅定,到樂章結尾的噤聲就是弱而軟。大提琴相比之下,層次就單調一些,第二樂章是做到應有的硬,但慢板輪到他們跑出來的部分,就不夠溫暖。

痛哭的藉口

管樂方面,慢板的單簧管獨奏,首席史安祖將聲音控制得較為立體,指揮的速度也隨之略略拖慢,但雙簧管獨奏較為平坦,指揮的速度也就較平均。不過上述的互動,也可能是獨奏去配合指揮。第一樂章的高潮,發覺小號未能刺穿整隊樂隊,他們的漸強,不夠威力,一小節的漸強後,本來應該還有一個sf(突強),即是要額外逼出一口氣,來做出刺耳的效果,他們沒有做這個突強,或者是指揮沒敦促他們去做,削弱了這段的威力。

對某些讀者而言,筆者說一句「感情不夠」,可能最易明白,但容我多加說明。這次的慢板對筆者來說,充其量是pretty,而不是beautiful。蘇聯大清黨時期,連哀悼的自由都沒,這首音樂讓當時蘇聯國立,有至親受害或悲痛蘇聯境況的人提供一個痛哭的藉口。即使不夠大聲?不夠大力?不是。就如去年巴托《樂隊協奏曲》的悲歌一樣,筆者就是不能從梵志登的演奏感到痛楚心酸。對於筆者來說,「音樂只有兩種:好和壞」的想法何其膚淺,只屬自我感覺良好,pretty不是壞,但上面應該還有一層,希望大家可以走上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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