紕繆其外 涼薄其中

明星果然靠不住。繼鄭京和及Janine Jensen後,港樂的「放鴿黨」再添一員:比拉索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此君更一連取消兩週的港樂音樂會,包括三月二十五日的「蕭斯達高維契快樂生辰」。

其實那天並非蕭氏的百歲冥壽正日(反是好勝Gigi的三十關口),而節目的英文叫A Shostakovich Celebration則較中性。場刊載蕭氏生於1906年9月12日,但那是沙俄舊曆,轉為西曆實為9月25日,就算生日快樂早叫了,也是工整的半年。

場刊除錯記蕭氏在1948年至1956年間沒寫交響曲外(他在1953年寫成第十),還誤指大提琴首席鮑力卓於1992年給伯恩斯坦相中(伯老於1990年仙遊前,鮑氏參與了該年的太平洋音樂節)。此外,介紹蕭氏的生平亦過於簡略,花了近半篇幅講蕭氏長大前的家庭及歷史背景,更指出蕭氏決定不(英文作saw no need)流亡海外,與其長輩的革命背景「不無關係」(it also helped that…),是一個無視蘇聯歷史的疏忽假設。作者提及的史達拉汶斯基、普羅歌菲夫及拉赫曼尼諾夫不是久居海外,就是早在蘇共政權鞏固前脫逃。蕭氏二十歲時,蘇聯國民留下並不是「決定」。比蕭氏大三年的荷洛維茲,要在舒納堡(Arthur Schnabel)的幫助下,才能逃出蘇共魔掌。

雖然蕭氏生平介紹中也能指出蘇共的暴政,但在《第五交響曲》的介紹中,始終抓不住歷史背景。《馬克白夫人》冒犯龍顏,被《真理報》社論(不僅是中譯所說的「一篇文章」)狠批後,蕭氏如履薄冰,不知史太林對《第五交響曲》的反應如何。該段作者Marc Rochester說「He needn’t have worried」。史太林的「碎肉機」早已轉動,數以百萬的無辜百姓被捕,先在嚴刑逼供下認了沒犯過的罪,如果你還未死的話,就給運到集中營做奴隸,豬狗不如。刑期至少十年(後來加至廿五年),刑滿當日還可再加你十年。蕭氏早有親戚身陷囹圄,自己更被請到秘密警察總部問話,只因調查蕭氏的官員被捕,才保住小命。荷洛維茲的父親,訪兒後回國即被踢進集中營,音訊全無。該句的中譯「但事實證明蕭斯達高維契的擔憂是多餘的」更為無知涼薄。

音樂會後,聽見年輕觀眾指頭兩首樂曲(《第二鋼琴三重奏》及《鋼琴五重奏》)很悶。節目所選的三首的曲目,都是寫在俄國遭兩大魔頭:史太林及希特拉蹂躪之時,蕭氏就是要寫出反映自己時代的音樂。蕭氏的重要作品中,悲痛與鬱悶以外,鮮有莫扎特的無憂快樂或貝多芬的英雄凱旋,只得慘勝及尖酸的戲謔。那位年輕觀眾可真辜負節目編排及樂手的苦心,幾個人演奏的上半場,其威力比九十人大樂隊的下半場更為骸人。

欣賞音樂不必通曉作曲家生平,但蕭氏之所以偉大,值得celebrate,除其傑出作品以外,尚有他敢在腥風血雨之中,盡力維持藝術家的風骨。他向受盡苦難的俄國百姓及後世證明了,只要藝術家不投降,我們還是可以有尊嚴地活下去。不用擔心今年蕭氏的風頭會給莫扎特搶去:就算將莫扎特捧上天,他的為人也不值一敬。

不了解俄國的慘痛歷史,發出「何不食肉糜」之嘆在所難免。蘇聯蟻民想走也不能走,你說蕭氏決定不走?蕭氏趕在秘密警察叩門之前,寫下自己的絕唱,你叫他不用擔心?用此等文章紀念蕭氏,教人羞愧莫名。千萬亡靈不得安息,場刊內的「你知道嗎?」就只會提及蕭氏「非常俊朗」及「父親給老師送酒」。蘇共幾狼都有,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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