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年為莫扎特二百五十冥壽,藝術節以他的《唐.喬望尼》作閉幕。大家都欣賞莫扎特的天才,而寫劇本的達龐迪(Lorenzo da Ponte)常被忽略。其實達龐迪本人也曾為劇評不提自己只提莫扎特而大發雷霆。是時候從劇本的角度去談談《唐.喬望尼》了。
這劇除主角外,其餘的男性都是小男人:隨從Leporello要食君之祿;Ottavio柔弱無比,將Anna當神來拜;Masetto自認被Zerlina耍得團團轉;司令官則兩下子被人收拾,不堪一擊。視唐喬望尼為英雄不無道理,因為他是唯一像男人的男角。當男人都被女人擺弄,他反過來征服女人。Anna以大仇未報,不肯下嫁Ottavio(仇人死後還要多等一年);唐喬望尼則常以承諾結婚來令女人以身相許。
達龐迪的身邊就有一個再世唐璜:情聖卡薩諾華(Giacomo Casanova)。達龐迪與卡薩諾華私交甚篤,前者亦曾目擊後者與隨從之相處情形,卡薩諾華不但出席歌劇在布拉格的世界首演,更曾試圖修改Leporello的一首詠嘆調。雖然其修改動機未明,亦未被採用,但當中指女性方為偷心者之說,絕對反映情聖之態度。
劇本亦有不少瞹眛之處。如第一幕的尾段,唐喬望尼以寡敵眾,Ottavio甚至拔槍,為甚麼不能手刄仇人?Zerlina被勾引不果,與未婚夫Masetto修好,但到底Masetto知不知道Zerlina曾經變心?最惹人爭議之處,就是在歌劇開始時,Anna有沒有被姦?她是及時發覺唐喬望尼不是情郎而掙脫,還是歡好後發覺搞錯了,才追他出街?如果抱着聽古不駁古的心態,其實無從爭議,Anna已表明自己清白。如果你信的話。詮釋或填補這些漏洞/爭議,自然為導演之工作。
導演Willy Decker為上述問題都提出了答案。例如將Anna的掙脫過程搬上台上,司令官的出現,阻止了唐喬望尼之獸行。第一幕的尾段,Ottavio是拔了槍,但不敢開。於是唐喬望尼搶了槍,反客為主,不但不用逃走,還把敵人嚇退。而Zerlina之前被偷心時,連裙也脫了,只剩內衣。言歸於好前她還沒把裙穿上,那Masetto肯定知道兩人進展到甚麼地步。他不但原諒她,甚至不敢打她。Batti, batti, o bel Masetto!(香港的電視或電影,女人被打前,常有「打我吖,你係咪男人!」的挑釁。)這兩個答案,進一步加深Ottavio與Masetto的弱男形象。
導演提供答案,無疑令劇情更為合理,但亦削弱原有的瞹眛。同為達龐迪編劇的《女人皆如此》的結尾,就是沒有直接提及兩女是嫁給誰。不過,Willy Decker還是有留下伏筆。第二幕,Anna開始掛念唐喬望尼,甚至將他的披肩抱入懷,Ottavio的詠嘆調Il mio tesoro intanto變成戀人變心的感歎。在開頭的施暴不果中,Anna的掙脫像是欲拒還迎,與其說司令官壞了唐喬望尼的好事,不如說他壞了女兒的好事。如此處理,其實還沒有抹殺Anna被姦的可能。作為一部sex machine,唐喬望尼大可以食髓知味,做其「一晚二次郎」。而Anna對他的思念,更惹人遐想。如果Anna的「等一年才結婚」,交給Ottavio來唱,更堪玩味。
至於佈景,Decker採極度簡約之手法,佈景以幾可圖形為主,以偷香名錄作另一幅佈景版,此版落下,則可在版後轉景。此版同時兼為大廈外牆及供人物逃走的機關。在石像到訪的一場,甚至連一件道具都不用,沒餐桌、椅子、食物、台上樂隊,連石像也只是在背景的一個影。唐喬望尼最後在傾斜的舞台上滑下地獄,石像與鬼魂會否只是唐喬望尼的幻覺?
音樂方面,伴奏樂隊為紐倫堡愛樂,人數為約五十的小樂隊編制。樂手用仿古奏法,如少用揉弦,及採頭尾輕、中間重的messa di voce弓法。樂隊的驚喜不大,但指揮Howard Arman在序曲(即包括石像到訪)採較明快的速度,雖然樂隊不大追得上(筆者聽的是三月九日的一場),及在Finch’han dal vino採較慢但較自然及富節奏感的速度:這首唐喬望尼的短歌慣常唱得太快了,像急口令般。
當晚飾演唐喬望尼的Jochen Kupfer年輕且身材修長,唱得不俗,入型入格,是音質輕盈,傾向高音的男中音。最搶鏡及搶耳是紅衣紅髮,飾演Elvira的Rebecca Martin。負責Anna的Carole Fitzpatrick則聲線不穩,高音出錯至少兩三次。但最乏善足陳的非Guido Jentjens莫屬。他的Leporello不但音量不足,演技更如木頭人,將此幽默角色糟蹋。而合唱團就只得十幾人,在石像到訪一場,由於人數不足,加上不能現身,輕易給音樂蓋過。
蕭邦社會長喜在他舉辦的音樂會前發言,指他在香港多年,認識到港人重視 value for money。如果不為看導演演繹或聽音樂而來,不知香港觀眾對此樂隊小、合唱小、佈景少的製作有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