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文學良心

197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忍尼辛(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上週日因心臟衰竭逝世,享年八十九歲。他是遺腹子,自小生活艱苦,讀書時唸數學及物理,雖喜愛文學,卻沒料過一天會用筆與蘇共對抗。

二戰時索忍尼辛也有參軍,去到二戰尾聲,紅軍打到德國時,索忍尼辛忽然被押回國,原來他在信中寫了史太林的壞話,生命因而改寫。與千千萬萬的無辜人民一樣,他在酷刑下招認叛國之罪,被送到勞改營。後來他以勞改營的行政名稱,創出gulag(古拉格)一字,這字從此就代表了勞改營或集中營。

上天對他也算眷顧,快要捱不住時,索忍尼辛被送到專關禁科學家囚犯的特別營協助研究,由於不用做苦工,待遇遠較其他勞改營好,於特別營的所見所聞,成為小說《第一層地獄》之藍本。從勞改營的非人生活,他逐漸明白蘇共的邪惡本質,他並非如不少蘇聯人民般,以為是史太林或其手下使大家身陷地獄,早在蘇聯初期,列寧已視人命如草芥,不惜代價剷除異端之聲。勞改營殺不死他,癌病卻差點奪其性命,這段經歷後來寫成《癌症病房》。政治犯多數不准回俄國本部,他唯有在哈薩克教書。

史太林於1953年逝世,三年後,繼任人赫魯曉夫想糾正史太林時期的個人崇拜,平反政治犯,索忍尼辛因此獲准回莫斯科。蘇聯進入了短暫的解凍年代,言論略略放鬆,索忍尼辛將勞改營經歷寫成《伊凡德尼索維治的一天》,投稿《新世界》雜誌,於1962年出版,舉國震動。勞改營在過去四十年於蘇聯秘而不宣,西方對蘇聯有童話式幻想,以前不願相信有滅絕人性的勞改營。

1964年赫魯曉夫被廢,由布里涅列夫接任,立刻停止解凍,索忍尼辛的作品亦被禁。他繼續創作小說及戲劇,包括《癌症病房》及《第一層地獄》。由於不能正式出版,他的作品在蘇聯以地下形式傳閱,並由西方人(包括外交官)將微型菲林帶到西方出版。

1970年索忍尼辛獲諾貝爾文學獎,他本想到瑞典領獎,但蘇共警告,出了國就不准回。這也是巴斯達納克在1958年的困境,索忍尼辛結果也沒有去。不過那時他已寫成《古拉格群島》,一本以報告文學形式寫勞改營的鉅著,對拘捕、逼供、運送囚犯、營中生活、囚犯暴亂、逃走等都有詳盡描述。此書的貢獻是令西方終於相信蘇聯是人間地獄,若不制止共產主義,世界將陷入另一次黑暗年代。

但索忍尼辛遲遲不肯出版《古拉格群島》,去到1974年,《古》的一份手稿被KGB搜出。幸而微型菲林一早送到法國,索忍尼辛指示從速出版。這書面世後,蘇共忍無可忍,拉他上飛機,送到西德。如果蘇聯驅逐他,是想他收口,這目的可算是達到。因為索忍尼辛並非如西方所料擁護西式民主,反之他屢對西方道德放蕩及漠視宗教大肆撻伐。索忍尼辛被逐後四年於美國佛蒙特州Cavendish定居,那裏氣候與俄國相近,往後十六年他埋首完成鉅著《赤輪》。

索忍尼辛原意是勾劃蘇聯自革命到二戰時的歷史,但他愈寫愈長,只寫成四部,其中只有頭兩部《1914年8月》及《1916年11月》有英譯,法國也只不過譯到第三部《1917年3月》而已,但該三部已有六七千頁長。第一部主力寫一戰初期的Tannenberg戰役,但最有趣還是描述於日俄戰爭後掌政的首相Stolypin的事蹟,在索忍尼辛眼中,他是使俄國從日俄戰爭恢復元氣的功臣,要非他在一戰前數年被刺,俄國斷不會參與一戰,歷史必被改寫。

《1916年11月》寫俄國在一戰時,糧食匱乏及指揮散亂的狀況。長四千頁的《1917年3月》是《赤輪》的高潮,鉅細無遺的寫二月革命,不過寫得瑣碎,頗為難讀。為甚麼他寫到第四部《1917年4月》就停筆,不寫十月革命呢?對他來說,列寧在敵國(德國)的幫助下回國,擺明要以暴力推翻臨時政府,再與德國議和,而臨時政府竟然不強硬對付,列寧勝利之大局已定。另一方面,對俄國史略為熟悉的,會知道十月革命只是一場由布爾什維克發動的政變,並非波瀾壯闊、由人民策動的革命。

1990年,戈巴卓夫撤消索忍尼辛的叛國罪,意即他可隨時回國。但他要到1994年完成《赤輪》後才動身,但不是乘飛機直飛莫斯科,而是從東方的海嵾威入俄,再經陸路抵達莫斯科。起初索忍尼辛被當成英雄款待,但一如他在西方,索忍尼辛的思想又不合新俄羅斯人的口味。葉利欽聽從西方經濟學家,以震盪療法將蘇聯解體,西方的消費主義隨之入侵,索忍尼辛崇尚宗教及道德的立場,使他從英雄頓成老糊塗。他也提倡Stolypin死前推行,但蘇聯時期廢除的地方自治議會(zemstvo),被譏為不合時宜。

索忍尼辛回俄後寫《共處二百年》,是講俄國猶太人的歷史,這書並非如《赤輪》般是歷史小說,或如《古拉格群島》是報告文學,他當此書是學術著作,正式的附上注解。這二百年大抵是1795至1972年,分成兩冊,無英譯但有法譯,約長一千五百頁。上冊講沙俄時代,但從注解可見索忍尼辛的資料來源過狹,非俄語資料少之又少。下冊講蘇聯時代,但索忍尼辛似乎確立不到猶太人作為一個族群,與俄羅斯人及蘇共間的關係。

索忍尼辛在過去三十年被西方及祖國冷待,既不幸亦有幸,不幸當然是貢獻被抹殺,可幸是蘇共瓦解,他功成身退。另一方面,英語世界對他的認識只去到《古拉格群島》,往後的《赤輪》只有兩部英譯。確實《赤輪》及《共處二百年》未及前作的水平,但可以說索忍尼辛講完古拉格慘史,不甘重覆自己。他大可以繼續寫反共小說,講西方人想聽的說話。索忍尼辛的integrity,不單在蘇共槍桿子前保持,亦無走上「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之路,堅拒被西方右翼政客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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