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的新鋼琴女皇

贏得蕭邦國際鋼琴大賽,是成名的捷徑,波里尼、阿嘉莉殊、齊默曼皆是。那麼贏不到冠軍,只得「位置」(第二至第六)還有沒有機會?1970年那屆,由Garrick Ohlsson勝出,亞軍是內田光子,三十七年後,誰較成功大家心中有數。2000年,李雲迪贏了冠軍,雖後來遇着「既生迪,何生朗」,都總算平步青雲。亞軍的Ingrid Fliter來自阿根廷,當時已經廿七歲,較李雲迪年長約十年,際遇也差得遠。浮浮沉沉好幾年,這年終於轉運。除獲得Gilmore Artist Award(三十萬美金),且剛與EMI簽下唱片合約,明年推出一張蕭邦唱片。她在日本巡迴之前,來港演出一場(九月十九日,剛裝修過的上環文娛中心劇院),亦是「飛躍演奏」(Premiere Performances)的創業作。

飛躍演奏的主事人為Angela Fessler,又教人想起蕭邦社的Andrew Freris,兩人的名字簡寫都是AF,也有金融的背景。Freris為法巴的亞太區總經濟師,Fessler的丈夫是基金經理,同樣出錢出力支持香港的古典音樂。

音樂會的上半場為古典派曲目,先有海頓《第五十三奏鳴曲》。聲音為甚麼那麼乾呢,會不會是場地的問題呢?待會分曉。Fliter似乎很想模倣古鋼琴的音色,觸鍵很硬,也太強調斷奏(staccato)。之後的貝多芬《第十八奏鳴曲》卻令人印象深刻,雖然也略嫌乾涸,卻將貝多芬的怪僻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第二樂章雖標為活躍的小快板,其實是很神經質的諧謔曲,充滿切分音及突強(sf)符號。

Fliter不會將這樂章的稜角磨走,遇到sf(不單是聲響的轉變,也是貝多芬玩弄節奏的一種工具)毫不猶疑的打下去,還要用上右腳踏,之後立刻用左腳踏制止低音的震動,這種奏法使低音鋒利,又不會令和聲模糊(現代鋼琴畢竟與古鋼琴構造不同),阿嘉莉殊彈貝多芬也有這種習慣。終曲的逼力推到頂點,是名副其實的Presto con fuoco(火熱的急板)。當其他鋼琴家還來來去去的彈《月光》、《熱情》、《悲愴》,Fliter不但選這首較次要的貝多芬奏鳴曲來彈,還要彈得像極品一般。更甚的是,三十來歲彈蕭邦彈得好不出奇,三十來歲能將貝多芬彈得如此熟練,令人驚嘆。

下半場回來,場地是否乾涸之謎立刻解開。Fliter先彈舒伯特的第二及第三即興曲(作品九十那套),即時將人帶入另一個聲響世界,上半場的乾涸根本不關場地或鋼琴事。第二首的開頭,右手的連奏(legato)滑溜無縫,尤如弦樂。第三首在主旋律及右手的分解和弦之外,Fliter很輕易就勾出經常被遺忘的聲部。而且在這兩首舒伯特,Fliter也發揮出如歌唱般的sotto voce。

之後奏了幾首蕭邦的作品,包括練習曲、圓舞曲及臨時加入的蘇格蘭舞曲(Ecossaises)。其中最難忘反而是聽得太多的《一分圓舞曲》,在沒有扭曲樂曲的前提下,仍能給人新鮮的感覺。Fliter召回一種幾近失傳的彈法:左右手不同步,然而她這種彈法並非次次都用,也不是一模一樣,右手的「遲到」偶有不同。

最後她彈兩首阿根廷樂曲:Piazzolla的《Adios Nonino》及Ginastera的《Danza del Gaucho Matrero》。Fliter能將貝多芬的切分音彈得恰如其份,根本不必擔心她會將Piazzolla彈得不倫不類,在抒情的旋律的周圍,滲入各種風格,有時像拉赫曼尼諾夫,有時像爵士樂,到結尾則像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期間更將一條高音琴弦彈斷了。Ginastera的作品是一首炫技曲,值得一提,Piazzolla的第一位作曲老師正是Ginastera。

安歌彈了兩首蕭邦,第二首是《第三奏鳴曲》的終曲,雖然她從頭慢慢經營,但到最後沒有預期般刺激。第一首的加奏為《降D大調夜曲》,她沒有縮短旋律中音符的長度,盡量將音按到最後,讓音符自然的消逝,造出連貫的如歌奏。

常有人覺得,為何像波里尼、阿嘉莉殊、齊默曼之類的大師沒有繼承人?大膽的說,Fliter可能是她那代的鋼琴家中(七十年代出世)唯一有能力接棒的一個,而Kissin雖然出道甚早,也只不過大她兩年而已(他1971年出生)。新一代的鋼琴家將音樂彈得一截截,當成「造句」;彈琴時反白眼高潮嘴,當成「投入」;彈得陰陽怪氣,當成「演繹」,Fliter已經將他們拋離得甚遠。而且她的演奏危機四伏,不怕犯錯,一點點的加速已叫人心跳加速,刺激非常。

那晚的場地最多能坐四百八十人,仍然坐不滿,大約只得二百人。主辦者已做合理的宣傳,在城市電腦售票處也有當眼的海報。香港人就是這麼犯賤,甘願付重金聽那些忙到死、狀態不足、將休息或練習時間用來拍廣告的浮誇鋼琴家,都不願趁低吸納,寧買當頭起。有料如Fliter也只得二百知音人,西九的場地會否真的有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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