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鄭京和將與港樂在藝術節合作的消息,令樂迷開心了一陣子,她辭演後,謠言滿天飛,更有人思疑她是否患了絕症。對小提琴家而言,傷了手指跟絕症差不多,手指受傷就是她引退多年的原因。這次復出,鄭京和先在韓國小試牛刀,六月到日本巡迴,十月來中港台澳,十月三十一日剛在文化中心演出一場,由Kevin Kenner伴奏。
曲目的四首奏鳴曲,鋼琴的部份都是甚重,上半場有貝多芬《春天奏鳴曲》及葛利格《第三奏鳴曲》,下半場是莫扎特《G大調奏鳴曲》(K379)及法朗克的奏鳴曲。上下半場都是先古典後浪漫,但奏出來,上半場卻像外向,下半場像內省。鄭京和避免被「春天」的別稱約束,將貝多芬的第一樂章拉得甚為剛烈,弓法也較為零碎,與慣常的綿延拉法不同。第二樂章不合筆者口味,先是速度,貝多芬用得上Adagio molto espressivo(非常抒情的慢板)的指示,通常都會很慢,鄭京和似乎不夠慢。另外是弓用得太多,聲音過強,做不出像像詠嘆調那種sotto voce輕聲效果。
葛利格比預期還要野性,鄭京和將原來的浪漫奔放再推前一步,變成像楊納傑克那種黑暗神經質,但筆者頗為受落,也更能明白鄭京和的巴托何以那麼受喜愛,她的巴托能兼容十九世紀的浪漫抒情,及二十世紀的脫韁前衛。但逐個樂章來聽,葛利格第二樂章的天真夢幻和鄉土喧鬧的對比不夠強,第三樂章中段起,力量像是接不下去的。
火燙揉弦
莫扎特不是鄭京和的聞名領域,不過K379都算是適合「浪漫」較「古典」強的她。只是第一樂章的快板部份,她似是穿上了「古典」的緊縛衣,不願帶出音樂的Sturm und Drang(疾風怒濤),第二樂章的變奏曲,她有點兒老鼠拉龜,例如拉一個一秒長的音,她半秒就好像說完要說的話,剩餘的秒半勉強地填滿時間,她的莫扎特暮氣太重。
之所以說下半場令筆者有內省的聯想,其實較多是來自法朗克。內省不等於寧靜,上半場的浪漫能量是向外投射,令人亢奮得手舞足蹈,但鄭京和的法朗克卻是向內燃燒,令人捶心頓足。第一樂章不用依賴別扭的造句,或營造詭異的氣氛,只靠微細的變更揉弦及運弓幅度,將幾近完全重覆的旋律,逐少的累積熱度直到頂點,樂章的最後兩個音索性不用揉弦,更覺言簡意駭。鄭京和獨步天下的揉弦,在法朗克終於完全展現,將音揉到灼熱,但你不會覺得聲音在搖。
還未厭倦
加奏一共四首,包括舒伯特《D大調奏鳴曲》(慣稱但誤稱「小奏鳴曲」)第二及三樂章;《愛之喜》及《愛的禮讚》則滿足了愛煞她《Con Amore》唱片的擁躉。六十歲是小提琴家的大限,往後的技術會很快的走下坡,而鄭京和今年六十五。未敢講她現在是否巔峰,或巔峰的幾多成,但想不出哪位六十歲以上的小提琴家及得上她。技術只是其次,更重要是心態。拉了幾十年都是那些曲目,還有幾多熱誠?所以現今過了六十歲的那批名家,都好像另有所求,例如想做指揮(但要以獨奏作交換條件)、推廣新曲目、慈善、賺多點錢退休,甚至是不拉琴就沒事好做。不過鄭京和卻是很純粹地去挑戰音樂、挑戰自己,好像拉了幾十年都還未厭倦。
相比之下,十月二十三日為德累斯頓愛樂拉獨奏的Julia Fischer就惹人生厭。說好是壞本來很主觀,但有些標準可以很客觀,很難會有另一種評價,除非連聽都聽不出。簡單而言,Fischer是用了樂隊小提琴手的方法,去拉這首德伏扎克協奏曲。如果每個樂隊小提琴手都用獨奏的方法拉琴,整個樂隊會亂透,但反轉用樂隊的拉法去拉獨奏,就會淡如白開水。Fischer是很有天賦的小提琴家,來到香港卻以行貨示人。這名音樂騙子,天賦才能不好好使用,偏要愚弄觀眾,她若有天弄傷手指,絕不值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