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電影節的馮佐妲(Margarethe von Trotta)導演回顧,本周末進入最後一輪映期。今次所介紹的三部作品,都是女性傳記片,同由Barbara Sukowa擔任主角,製作年期跨越二十五年,描繪的人物有二十世紀初的革命家、世紀中葉的哲學家,甚至一千年前的女作曲家。
《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這次回顧沒有選映,但它可能是馮佐妲八十年代作品當中,國際流通度最高的一部,甚至比《德國姊妹》(Marianne and Juliane)更容易在英語圈看到。Sukowa在《德國姊妹》飾演虛構的極左恐怖份子,這次演羅莎盧森堡,真實的歷史人物。影片拍攝時德國尚未統一,羅莎盧森堡在東德政權被視為革命英烈,在西德卻不然。
羅莎盧森堡生為波蘭人,她少時便參加爭取波蘭脫離俄國獨立的學生運動,被逼流亡瑞士,再把革命基地轉到德國,認為波蘭的革命與德國的革命不可分割。影片不乏她和看不起女人的政客或同道人開火、向大批民眾發言的情節,也有其感情生活點滴。德文片名實為《羅莎盧森堡的忍耐》,羅莎輸的並不是性別歧視,而是男性的暴力本性。
二十世紀初的德法英軍備競賽,將歐洲推向世界大戰,羅莎深明一打起仗,受苦的多是窮苦大眾,她極力阻止戰爭爆發,豈料無論是德國、或是對頭的法國,勞動階級竟都一致支持動武,共產主義做不到的世界勞動人民大團結,民族主義做到了。羅莎不接受德國左翼都支持開戰,與Karl Liebknecht推動反戰活動,同被政府收監。一戰令德意志帝國瓦解,威瑪共和國成立,由羅莎昔日的黨友掌權。Liebknecht視之為革命良機,不理羅莎反對,組織武裝政變,結果兩人被民兵所擒,未經審訊而私決,屍體被扔入河中。
文理通曉德國修女
二十年前,一位早被世人遺忘的修女,成為古典音樂界的重大發現,給「為甚麼作曲家都是男的?女人不懂得作曲嗎?」提供一個答案。Hildegard of Bingen(1098-1179)的聖樂,成為今天俗世的清泉,馮佐妲2009年的作品《靈視人生》(Vision)為她作傳,同樣由Sukowa飾演Hildegard,不過音樂只佔影片一個小部份,因為她的生平,根本不只音樂一環。
馮佐妲作品中的女性,通常不是有心和男人作對,她們可說是被逼出來的,為了自己應得的權利才和男性對抗。Hildegard的年代當然沒有女權運動這東西,但《靈視人生》也不缺少她和男性角力的故事。Hildegard自小就有靈幻體驗,但自知沒人會信。她於三十來歲便成為修道院修女之首,她厭棄迷信,追求科學知識,例如不會妄想祈禱能治百病,不羞於學習阿拉伯人的醫術,也不鼓勵信眾以自我鞭笞來領悟真理。
她始終不能壓抑她的靈視,冒着被逼害之險,向上級請求把靈視記錄及出版,以啟迪世人。起初也因其女性的身份被人質疑,幸而獲得教宗認同。她的修道院是男女共用,一名小修女珠胎暗結,Hildegard不得不逐她出門,小修女亂服藥草墮胎,賠了性命。Hildegard鼓起勇氣要求另設女修道院,昔日支持他的男性上級,推說是修女勾引修士,是女性淫邪令男性墮落。這種論調與阿當夏娃偷食禁果的經過相近,經過連串神蹟Hildegard如願以償。影片不是以Hildegard之死作結,當她油盡燈枯之際,靈視再現:「你的工作還未做完」,她忽然康復,更作出首度周遊傳教的決定。
平凡的邪惡
馮佐妲去年的新作《漢娜顎蘭:真理無懼》(Hannah Arendt)未必是一部像《羅莎盧森堡》或《靈視人生》那種從小講到老的純正傳記片,觀眾不會見到她揮筆疾書《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名著的畫面。順帶一提,顎蘭的著作於八十年代的台灣有不少譯本,其中一個譯者叫蔡英文。馮佐妲選了顎蘭生涯的一件事,作為她整段人生的總結及轉捩點。納粹屠殺猶太人時,純籌將全歐猶太人運到毒氣室的艾希曼(Adolf Eichmann),1960年在阿根廷被以色列特工綁架,再強行送回以色列審訊。在普林斯頓大學教哲學的顎蘭得悉此事,自薦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撰寫專題報道。
顎蘭是德國猶太人,她才貎雙全,在二十年代追隨名哲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他們的關係不只是師徒那麼簡單。納粹上台,顎蘭快快的逃到法國,但海德格卻向納粹靠攏,成為他一生最大污點。二戰爆發後,德國迅速攻陷法國,顎蘭不及逃脫,被維希(Vichy)傀儡政府抓入集中營。營中不單環境惡劣,更甚是令人絕望,自殺者眾,顎蘭失去期盼之際,終於等到來自美國的救生圈,逃出生天。沒有這次轉機,她會和其他集中營囚犯般,難逃被納粹殺害的命運。所以艾希曼的審訊,令她重起切膚之痛。
顎蘭來到耶路撒冷,除了探望老朋友,也去過法院聽審,之後的日子於傳媒室看直播。顎蘭並非覺得艾希曼無辜,而是從他身上看不到對猶太人有甚麼深仇大恨,非要置他們於死地不可,她亦不覺得艾希曼「執行命令」的辯護是謊話。她將這發現向友人透露,差點被當成納粹同情者。回到美國,她將報道稿件一拖再拖,直到艾希曼被判死刑後才完稿。她提出「平凡的邪惡」(Banality of Evil)的理論,把猶太大浩劫演繹成哲學問題,指出艾希曼的罪行,和納粹時代不少滔天罪行一樣,執行者並不一定是窮兇極惡,也不一定為了自保或自利,但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不加思索就徹底執行上頭的邪惡命令。
顎蘭更不理《紐約客》編輯的警告,加入她對二戰時猶太領袖的讉責:她認為有不少猶太領袖,不管是德國內外,不願相信納粹黨想滅絕猶太人,變相成為納粹幫兇,好些猶太人誤信他們,未及時意識到危機處處。這一指控,令顎蘭成為全球猶太人的公敵(當然有例外),和她稱兄道弟的同事翻臉不認人,暗戀她數十年、不忿她向海德格獻身的舊同學終於死心,遠在耶路撒冷的舊朋友也和她割席。顎蘭要如何反擊?還剩幾多真心朋友呢?筆者認為《真理無懼》是馮佐妲回勇之作,不單是因為題材獨特,更是重拾她早期作品中,只此一家的個人情感、親密關係與大時代巧妙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