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博物館諮詢會議繼續,除提出以流行文化替代電影外,更有以「藝展中心」作名字的構想。先有會展,再有藝展,固名思義,藝術加展覽,也像毅進加展翅,更有中途宿舍及庇護工場的味道。
筆者出生太遲,錯過了八十至九十年代初,在電影節或藝術中心多個世界導演回顧。在網上看到外國的cinematheque有連連不絕的電影回顧,更希望香港非主流電影的主辦機構,可克制一下「潮人導向」的選片策略,重拾以往跨時期跨國界地,推廣較高雅文藝的電影藝術,讓影迷見識一下全球不同時期的電影。但聽到有人想將西九變成星光大道二號,放些哥哥梅姐的戲服道具,不禁冷汗直流。我們究竟需要見識世界的機會,還是要開壽衣展示室?想訪客來看了看就走,還是要令港人有新的體會?不計法國新浪潮,安哲羅普羅斯及沾渣木殊就是在Cinematheque Francaise靠看舊片學習成才。
嫌電影太窄,改掛流行文化的招牌,乍看無可厚非,實質危機重重。流行文化包括甚麼呢?「包括電影、數碼藝術、流行音樂、電視、視象遊戲、電台節目等」的「等」就是陷阱所在。若「文化」不是指講真善美的高雅文化,廣義的解釋就變成文明,例如飲食文化、衣着文化、性文化,無所不包。如果與會者所說的「流行文化」,是指「蟻民娛樂媒體」,就誠實得多。但要收集電視劇、雜誌、暴力漫畫也不是幾年間就做得成,還要妄想將藏品,放在西灣河那幢得幾層高的電影資料館,痴人說夢。再者,流行中的流行文化,早見於旺角銅鑼灣,不用搬到博物館或中心。流行文化話變就變,更有從狂(傻)迷身上刮一筆的目的(看看軟硬的精品),怎追得上?要是想回顧過去的流行文化,早已是香港文化博物館的範圍。
真要收蟻民娛樂的話,就更易接觸到社會的陰暗面。香港的賭博文化敢不敢碰?會不會展出才子推介的《龍虎豹》第一至三十六期呢?要收香港的漫畫,又會否包括十年前掛羊頭賣狗肉的《情侶週刊》或擺明抄襲日本《蠟筆小新》的《毛筆小德》?之前說的,只包括香港的蟻民娛樂,外國的呢?是否香港電影驕人,就只以本地電影作核心?這可是夜郎自大的想法。就是因為崇外、傾慕洋人的文化氣息,才有西九。客氣點講,就是明白自身的不足,對海外的文化藝術認識不夠,才要虛心學習,而非舉起早已沒落的香港電影來自吹自擂。還是大家太刻意去壓抑對紅鬚綠眼的愛慕,才有「西九要代表香港文化」的愚見?香港文化佔一席位就可。
因為要吸引遊客,才要有香港特色,你說。吸引遊客來羅浮宮的,是《蒙娜麗沙》。以前去東京的國立電影中心,根本就不以外國遊客作服務對象:他們放的片九成九沒字幕。而且一提西九,人人就說巴黎紐約倫敦東京,彷彿他們都是像香港一樣的城邦。它們不單在融會世界文化有深厚歷史,更是大國的國力及財力的焦點。說要跟巴黎紐約倫敦東京比,應改口說跟法國美國英國日本比,蚊脾同牛脾。
「流行文化」一詞,就有紓尊降貴的意味,流行文化的受眾,也不將之視作流行或文化。說人家「流行」,是因為自己孤芳自賞,無人問津。問旺角金毛少年「文化」是甚麼,他會答「很悶很造作那些」。之前文化界最怕曾特首的天幕,現在拋出來的流行文化中心,卻是董伯伯提出西九以來,荒謬構想之極致。當局常奢望普羅大眾入場,但西九由一開始,就像是為否定流行文化及大眾品味而生。正是因為蟻民愛聽K歌、用電視台的樣版戲教仔(套套也是「XX同心,其利斷金」),品味「低劣」,令精緻文化在港無利可圖,品味高尚的上等人因此不能在港享受高雅藝術,才要建一個西九,讓上等人日日有精神食糧,順便教化黎民,改善國民質素,最後進化成曼克頓Plus。當初跟百姓說,香港不夠文化,所以要西九,轉頭就跟人鬥俗,可謂倒錢落海。墮落至流行文化這田地,還是要怪董伯伯說話不老實:你明明想搞一個藝術區,幹嘛要加「文娛」在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