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勲的(利用)價值

讀過劉靖之教授的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樂團的評論,覺得還有討論的餘地。藝術節以《留聲機》的「世界最佳樂團」作宣傳,但反效果是惹來質疑或反感,有些樂迷堅持柏林及維也納是永恒的霸主,抱着拆《留聲機》招牌的心態去聽音樂廳樂團。筆者去年於荷蘭聽過此團(海廷克指揮),已覺驚訝,聽過香港的兩場後,毫不懷疑音樂廳樂團比柏林及維也納優勝。三團都在各自的主場聽過,而音樂廳樂團在文化中心的表現,亦遠超柏林及維也納愛樂。

劉教授較多在樂曲歷史上着墨,筆者想就樂團的音色稍作補充。兩晚的曲目,大部份以大提琴或低音大提琴啟首,樂器一樣但質感千變萬化。舒伯特《未完成》奏得低沉抑壓,音量不大但感覺實在。布拉姆斯《第二交響曲》開頭的三個音符,大提琴手用盡力揉弦,聲音高亢活躍,震動得非常齊整。第二晚的開場曲,高大宜《加蘭塔舞曲》開頭的大提琴,雄壯得像整個樂隊。巴托《樂隊協奏曲》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的音色合二為一,冰冷得像銅牆鐵壁。

韋伯《魔彈射手》序曲是全體弦樂開始,聲音從無到有地加強時,倣若機器般平均。弦樂手運弓時,即使在激烈的樂句,都聽不出琴弓落弦的痕跡。不用猛力用弓,甚至從弓的任何部份開始拉,都有豐滿的聲響。音樂廳樂團的弦樂聲響的純淨,把柏林及維也納遠遠拋離。奏布拉姆斯時,弦樂不必像范瑞韋頓般(去年與港樂的《第四交響曲》)將聲響削到絲毫不差,便能透明與溫暖俱備。與阿姆斯特丹相比,弦樂手在香港用多了力,但聲響還未用盡,用盡更不得了。

巴托《樂隊協奏曲》凸顯出管樂的能耐,木管獨奏都能輕易吹出穩定綿延的聲響,巴松管光滑得一點都不像巴松管。小號獨奏能人所不能,即使用很低的音量就吹出光亮、穿透整個樂隊的音色,足叫美式brassy銅樂手投降。定音鼓手及軍鼓手完全沒被文化中心把敲擊過量反射的缺陷影響,細細力就打出清楚又立體的鼓聲。不過,樂團也不是毫無缺陷,可能與大本營Concertgebouw將不同樂器區分得太好的缺點有關:木管的糅合未達完美,舒伯特《未完成》第二樂章的木管齊奏中,雙簧管太響,搶了長笛的位置。

最輕視亞洲人的就是亞洲人

楊遜斯未能親率樂團來港始終是憾事。香港以外,樂團還到過上海、北京及首爾,鄭明勲身為韓國人所以被選中,是合理的猜測。現今的樂團巡迴,多數由經理人公司籌辦,向各地搞手推銷,做成生意便有錢落袋,可謂經紀利益,跟買家(樂迷)及賣家利益不一致的例子。即使用鄭明勲真的與韓國銷情有關,但在香港肯定扣分。只要於中場休息在場內場外走一圈,不難聽到「好搵唔搵,搵個韓國人」的怨言。似乎亞洲古典音樂家不單受到部份西人的白眼,更會招來其他亞洲民族的嫉妒。

鄭明勲的強項何在?最易察覺是他喜愛「寸勁」式的瞬間爆發,齊整、突然但不粗暴。去年於東京聽過他指揮馬勒第三,也令NHK交響樂團做出一樣效果,這招可能來自恩師朱里尼。如果想聽血脈沸騰、即興或極端的另類演繹,其實不應該聽鄭明勲,那次的馬勒聽了兩場,完全一樣。筆者沒有在現場看過楊遜斯指揮音樂廳樂團,但看過他指揮巴伐利亞電台樂團。嘗試解答劉教授,以及眾多樂迷的問題:若由楊遜斯帶隊會怎樣呢?演繹上,楊遜斯會比鄭明勲緊張刺激,但樂隊聲響不會有大分別。

有如此推測,因為覺得鄭明勲控制樂團的發聲,比海廷克還要嚴格。只看鄭明勲的台風,會以為他除了「寸勁」,好像甚麼都沒做,但有幾多指揮會像他執着一個和弦,哪些樂器先出、哪些後出,還有出的力度及時刻?鄭明勲值得大團信賴,讓他隨團近一個月(兩套節目先在荷蘭排練及演出,再來亞洲),就是樂團經過他手,決不會面目全非,丟人現眼。加上鄭氏的野心不大,不會構成威脅,不然蒂利文怎會批准他成為德累斯頓的首席客席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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