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在薩爾茲堡音樂節,於莫扎特劇院聽內田光子(Mitsuko Uchida)彈舒伯特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近年內田回歸舒伯特,不乏舒伯特專場,但在一場彈足最後三首奏鳴曲,算是少見。我以前只聽過內田兩次和拉圖及柏林愛樂合作協奏曲(分別是貝多芬及莫扎特),初次聽她彈獨奏。
D958奏鳴曲便令我相信內田的舒伯特浪不虛名,我最先的判斷是她的手法是管弦式,即是以鋼琴比擬樂隊,做出不同樂器的音色或質感。巴倫邦及席夫雖然都熱衷對樂迷或學生推介這種技術,但他們在舒伯特卻彈不出內田這種效果。
內田左手彈出如弦樂的清脆觸感及爽朗音色,而右手的旋律,尤其是最高音的,則如木管般輕逸。內田稍為拖慢去做這個效果,旋律略為脫離拍子,或許可以用蕭邦的「左手緊、右手鬆」去理解。
內田以最強的音量開始D959奏鳴曲,震懾力可比擬《命運交響曲》,但第二主題卻是柔情滿溢。將最後三首奏鳴曲一起彈,一個效果是令人發覺D960的淡然,可能是對應D959的激憤。內田在第二及第四樂章繼續激憤及溫柔的交戰,採用變奏曲式的第四樂章,即使內田未能改變我覺得舒伯特寫得過長的想法,但至少在她手上,此樂章的輪廓或意義,是要讓安逸的旋律逐漸克服躁動情緒。
尋找陽光
鋼琴始終不是管風琴或電子琴,與其說內田在模倣不同樂器,不如說她在啟發聯想。這一刻的巨響,能聯想到樂隊齊奏,然後恍似由長笛、雙簧管、第一小提琴把旋律傳來傳去,樂隊回應及轉化。
不喜舒伯特者,往往會嫌他的奏鳴曲、交響曲或弦樂四重奏冗長重覆,但他走到人生盡頭,似乎摸索到如何令樂曲更自然地延續下去,而不是像他以往只是將材料不斷轉調。內田這麼細緻的區分觸感及音色,除了令人聯想到樂隊的齊奏及獨奏,更重要是呈現到不同元素的對話及轉化。這種邏輯性的建構,令內田的舒伯特不只是「管弦化」,實在是「交響曲化」。
D960的第一樂章也令我驚喜,內田先將旋律隱藏於伴奏之內,幾乎全無觸鍵的感覺,氣氛很像《未完成交響曲》的啟首。重覆提示部時,才回歸傳統的彈法,有如一個尋覓過程,撥開雲霧繼續向前,而不是重覆一次。
內田的D960驅走D959的激憤,回歸祥和,謝絕末日或死期的意象,所以她在第一樂章不會沉溺,第二樂章也避免絕望,積極尋找陽光,去到最後兩個樂章便豁然開朗。
內田的舒伯特最後三部曲,非但沒有賣弄知識分子趨之若鶩、但又語焉不詳的「晚期風格」,更把舒伯特的進化表露無違。假如香港有人請內田訪港,而她又願意彈舒伯特的話,真的要不惜代價,堅持要她彈最後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