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軟性色情片大導演若松孝二因車禍去世將近一年,他於晚年重拾創作力,新片一部接一部,亦以《實錄聯合赤軍》(電影節曾譯成《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將他最熟悉的六七十年代日本左派恐佈活動,活現於現代觀眾眼前,遺作之一《三島由紀夫自決之日》定於十月十七日於香港上映,剛好是若松的一周年死忌。
就《實錄聯合赤軍》從學生變成恐佈份子的年輕人,若松這樣形容:「他們是最後一代願意為理想犠牲性命的日本人」,三島震驚世界的切腹事件,亦可作如是觀。影片於1960年開始,於國會刺殺左翼社會黨委員長而入獄的十七歲右翼青年在獄中自盡,死前於囚室牆壁寫上「七生報國,天皇陛下萬歲」,那次暗殺就是促使松竹片廠將大島渚《日本夜與霧》落畫的事件。
鏡頭一轉,三島由紀夫手握短篇《憂國》的原稿,故事是講述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時,天皇下令鎮壓發動事件的軍人,新婚的青年將校因為不想手刄好友,切腹自殺以明志。又鏡頭一轉,見到約十歲的三島,目睹軍人全副武裝經過的回憶,當時應是發生「二二六」之時。出了片名字幕後(影片的副題是「三島由紀夫與年輕人」),1963年仍為中學生的森田必勝向同學表達報國的決心,他是影片的第二主角。
學生遇上狂熱作家
《實錄聯合赤軍》與《三島由紀夫自決之日》的時代幾乎完全重疊,《實》講的是左派學生,若松比他們年長十年,雖然沒有親身參與,但人際網絡接近。而《三》拍的是相反的極右陣營,可視為《實》的姊妹篇,兩方都是嘗試以暴力打破美國對日本的支配,來達到各自的理想,左派是無產主義,右派則是回歸日本國粹。
《實》將1966年抗議明治大學加學費的學生運動,視為自1960年安保鬥爭以來,新一輪學生鬥爭的轉捩點,《三》同樣以1966年作起點,期時森田已是早稻田大學的學生,那兒同樣有反對加學費的罷課,森田和一眾同志卻非支持,而是反對左派學生的過激行動打擊了「早稻田精神」,他們企圖破壞罷課行動,但寡不敵眾。森田加入右派的日本學生同盟不久,該會的會報編輯持丸博(他剛於9月24日去世)斗膽向三島由紀夫約稿,三島覺得右派學生和他志同道合,應允免費供稿。
那年三島四十出頭,發表《英靈之聲》,幻想當日抱着「清君側靖內難」心態發動「二二六」、最終喪生的青年軍人的鬼魂,對天皇於敗戰後捨棄神明身份而感到枉丟性命。三島將《憂國》拍成電影,自編自導自演,亦於當年上映,但《三》沒有提及。三島被問及有可能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一事,指出谷崎潤一郎也是熱門的一句,則可能有誤,因為谷崎於前一年過身,諾貝爾獎是不會追頒獎項的。總之這場拍出三島感到文字沒有力量,只有行動才能改變現狀的領悟。三島參加自衛隊的訓練,之後出資成立「楯之會」,持丸博及森田必勝都是骨幹份子,自衛隊的軍官暗中為他們提供軍事訓練,「楯之會」可謂三島的私人軍隊。
思想軌跡多於傳記細節
不得不提Paul Schrader於1985年的傳記片《三島由紀夫》(Mishima),該片以兩小時的篇幅便概括了三島的簡傳、代表作品《金閣寺》、《鏡子之家》、《奔馬》,以及三島在自衛隊總部切腹之事。若松的版本有不少場面與Schrader重複,例如三島和左派學生組織「全共鬥」辯論、向他們提出自己的尊皇思想;三島發動事件當日,他和四位楯之會成員開車到自衛隊總部途中,於車上高唱任俠片系列《昭和殘俠傳》主題曲《唐獅子牡丹》,該系列由高倉健主演,主題曲也是他唱,歌詞是講男人應該捨身取義。
若你只想花兩小時去了解三島,當然是看Schrader的版本,緒形拳所演的三島比若松版的井浦新有型得多。問題是,用兩小時去了解三島根本是錯的。用拍攝技巧、演技、製作水平去比較兩片也是錯的,一來若松是低成本製作、Schrader有荷里活的預算,二來Schrader版是三島其人其書的概覽,若松則用很大的篇幅寫切腹事件的思想背景,以及有甚麼事逼得三島要做出如此絕望的舉動。
若松版的三島對「二二六」有無盡的迷戀,他成立楯之會並非要直接奪權,而是靜候左派的行動漸趨激烈,自衛隊不得不出手平亂時,三島便會鼓動自衛隊發動政變,廢除和平憲法,將自衛隊回歸成軍隊,並把天皇回復成神,正是類似明治復辟的思想脈絡。1968年10月17日,諾貝爾文學獎落入川端康成手中,三島的好夢落空。四日後的10月21日國際反戰日,學生的示威演化成騷亂,癱瘓新宿火車站,三島及楯之會成員靜候出手時機,預備和騷亂者硬碰硬,但局勢很快受控。一年後的反戰日騷亂,警方有備而來,更迅速的將騷亂者拘捕,根本不用出動自衛隊。
連本來同情三島的自衛隊軍官,都勸三島打消念頭:「只有發展中國家才有可能發動軍事政變」,連幫他訓練楯之會成員的山本課長,聽到三島打算攻入皇居、脅持天皇時,說了一聲:「你要做的話,請先殺了我」。連楯之會的第二把交椅持丸博,也以畢業後打算成家立室為由,離開了楯之會,他的位置由森田必勝取代。三島連楯之會都信不過,只選了會中包括森田的四位年輕人,策動他的驚天行動。三島於自衛隊總部向士兵發言一幕,Schrader版以批評當代日本的腐敗作發言主題,比較虛無飄渺,若松版聚焦於修憲及自衛隊存廢的問題,三島嘲笑自衛隊居然去維護一套限制他們權力的憲法,拍出三島本來對日本自衛隊存有厚望,最後將希望幻滅歸咎他們的絕望心境。
《三島由紀夫自決之日》的氣魄不及《實錄連合赤軍》宏大,也沒有後者能滿足娛樂需求的懾人畫面:左派學生互相批鬥的虐殺場面可當作驚慄片看、最後淺間山莊人質事件也很緊張,但兩者都是探討六十年代日本激進思潮的影片,一左一右,因為理想,或者是理想的破滅而走上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