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Frames 廿四格

伊朗電影大師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於二○一六年因癌症去世,大約一年後,其遺作《廿四格》(24 Frames)於二○一七年的法國康城電影節面世。本地片商近日引入此片,目標觀眾除了基阿魯斯達米的影迷,相信也包括喜愛平面藝術的觀眾。想看劇情片的觀眾,看這類電影會是很大的挑戰。

《廿四格》這片名既牽涉到電影一秒廿四格菲林╱影像的特質,影片的起點也是從廿四張靜態的圖片而來,第一張是荷蘭名畫《雪中獵人》,其餘是基阿魯斯達米拍攝的照片,當中以黑白居多,少量是彩色。製作團隊以這些圖片,拍攝電腦動畫。影片啟首是導演的話(文字),基阿魯斯達米說大家很少會駐足去看這些景象,所以他想用影像重現照片拍下一剎那前的畫面。

廿四格亦即是廿四段短片,每段的長度是四五分鐘,筆者沒詳細用秒表量過,但每段短片的長度大致一樣。「第一格」的《雪中獵人》以動畫呈現一個歐洲村落的冬天景象,但伊朗也有一些冬天會下雪的鄉村,於是荷蘭一隅也等同於世界,可以引申至伊朗或其他地方。

將畫或者圖片定格變成電影,看過《情謎梵高》(Loving Vincent)的觀眾不會陌生,本欄早前也談過此片。不過性質上,兩片有微妙的分別。《情謎梵高》嘗試將梵高的人生注入他的畫作中,畫作是梵高的世界,或他眼中的世界,多於他的人生故事。《廿四格》則是試圖從一張相,道出它所蘊含的故事。

死亡揮之不去

不過讀者可別覺得西方傳統繪畫就是只得捕捉的一剎那,傳統繪畫中的「一剎那」,根本不等同攝影機按下快門的「一剎那」。畫家把一個場面或者是一個故事的許多層次,哪管它們是不是同時發生,同置於一個畫框。誇張一點說,畫家的「一剎那」是虛構出來,但「虛構」不代表「虛假」,仍是一種記錄真實的手段。

要是傳統畫家做的是把一段時間收縮成一個畫面,那麼基阿魯斯達米就是把一個畫面擴充或者是還原成一段時間。說《廿四格》沒有劇情並不準確,很多「格」,甚至是大部分的「格」都有一個故事,雖則這些故事並不是一種具起承轉合的完整故事,但至少會給觀眾看到事情的變化,以及開始、終結。

與其說本片有什麼「主題」,導演想「說」些什麼,觀眾不如留意一些不時重現的元素。最易發覺的是大自然及動物,不時出現的「劇情」是動物被吃掉,也有一段是林木被砍。這些和死亡有關的「劇情」,令人不禁想起這部遺作,是否和導演的癌症有關,即使資料所示,他的病發及死亡似乎是頗為突然。另一個常見的元素是窗,以及窗外的風景。一方面,窗是「畫框」,亦即是「格」的一種呈現,但對筆者來說,這種窗外風景又很易令人聯想到卧病在床。統粹從「演繹」的角度來說,筆者覺得死亡及告別是本片一大主題。

這種接近實驗電影的作品,以筆者(或絕大多數人)這種評論劇情片的論者,其實很難找到一些客觀標準來談論。話雖如此,筆者也嘗試不去只用欣賞崇拜的眼光去看這片。以下是筆者對影片的一點看法。

由隨機到規律

影片聚焦動物及大自然,但太過局限在四五分鐘的框框中,所以每次我們看見某隻動物給吃掉,就是在那四五分鐘內做完整個程序。看多幾「格」,會不自覺習慣了這個節奏,知道差不多時候,這隻動物便會被吃掉。當然基阿魯斯達米是試過在電影《五》(Five)裏,用漫無目的的空鏡來捕捉大自然,這次毋須用同一手法,但筆者覺得既然有二十四格的材料,用不同的長度及節奏會有更佳的效果。

用一個較為嚴格的標準,就是這些照片拍的是一些很隨機的當刻,變成影片就令人覺得很規律,很不隨意,很易預計。攝影師之所以會為完成畫面而靜待時機,就是讓你想不到精彩時刻幾時出現,想放鬆一下又怕時機會瞬間溜走。

最後一格是拍一個年輕人(或者是小孩),在電腦面前睡着了,熒幕放着某部荷里活舊片的結局,男女主角擁吻,然後電腦熒幕出現「劇終」的字幕。單是畫面便足夠令《廿四格》畫上完美句號,可是聲軌卻加入了安德魯韋伯(Andrew Lloyd Webber)音樂劇《愛情不死》(Love Never Dies)的主題曲。

有些觀眾或許覺得這首歌令影片倍添感動,但筆者還是覺得畫蛇添足。

《廿四格》並非傳統或「正常」影片,但絕非深不可測或令人覺得無趣。要是你一時未能看完全「隨機」的實驗影片,也不妨試試看這部「隨機」得來,很「不隨機」,一切在控制之中的大師告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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